第424章

    大概就是在这一刻，他彻底看清了陆希，以及陆希带领着的希光小队，和他们之间的差别。


    在陆希找回自己的队友之前，他虽然在联邦第一军校读了两年书，但重生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他们蜂巢的人待在一起的。


    他们朝夕相处，亲昵得仿佛生来就是一家人。


    但只要他遇到同为军人的人，只要他和那些人相处，或是因为一些需要，和他们并肩作战，科林等人就会清晰地感受到陆希和他们之间的隔阂。


    就好像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希自始至终都属于联邦军。


    哪怕曾经因为一些联邦军的缘故惨死过一回。


    那时候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看不懂陆希，不懂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后来他遇到了莫云肆，又一个一个找回了自己的队友，重返联邦军，最终决定重新走回自己上一辈子的老路。


    科林他们一路看着，有过不解，有过为希光的不甘心，但那是希光的心之所愿，就像无怨无悔追随希光，也是他们的心之所向一样。


    他们渐渐地能理解希光，最后也释然了，愿意尊重甚至支持希光的选择。


    但就在刚才，听到陆希的问题后，那一瞬电光石火间，科林忽然就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般，想起了过往的很多很多事。


    想起为什么很久之前，他们有时会觉得陆希虽然一手建立了蜂巢，但好像时常会有种游离在外的疏离感，会觉得陆希跟他们好像不是同路人。


    分明他们也是因为认同陆希的理念，才会选择追随陆希，脱离memory的。


    现在科林忽然明白了。


    或许就是因为，陆希自始至终都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他们认同陆希，追随陆希，追随希光，这点不假。


    甚至现在，希光计划重启，他们为了追随希光，或许也不全是为了希光，也为了他们自己的理想，为了他们关心的不关心的、熟悉的陌生的人能获得真正的安宁，坐在这里，参与进行动中，想方设法去谋一个天下太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在乎的家族、组织没有因此受累，他们在首先确保自身安定的前提下，才会去考虑更多。


    如果守护天下会让自己在乎的人遇到危险，科林想，他们中的很多人应该就不会再去管这些闲事了。


    不相干的人是生是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覆巢之下无完卵是不假，但人类也不会因此就轻易灭亡，就算异种冲破封印，联邦无法应对就此解体，他们这些人，还是有能力护着在乎的人在乱世中生活下来的。


    但希光小队的五人，本质上跟他们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陆希说的，如果是一名警察、一名军人，前面是等待他拯救的家人，后面是需要他守护的全人类，他会选择哪一方？


    陆希他们也会是一样的选择，所以这个在他们看来需要犹豫抉择的问题，在陆希他们眼里，甚至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判断题。


    他们会以最理性的视角判断，如果异种绑了他们在乎的人，并在零号区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入套，他们按照要求去了，那就是将自己的命送到异种手中，会不会活着出来不一定，能不能顺利救下他们在乎的人也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为了这个未知数，他们绝无可能接受异种的威胁，独身去赴约，甚至都未必会去赴约，而是在一切准备好后，带着人类的战士，直闯零号区，跟异种决一死战，为被绑走威胁他们的人，和几百年来无数死在异种手中的人报仇。


    桑柚在一旁嬉皮笑脸：“说起来这个问题你们问错人了，应该问我们四个，而不是队长啊。”


    “我们四个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去救人也无所谓，死了也就死了。但是队长可不行，他是净化异能者，是目前人类清除污染的唯一希望，就算净化异能者没了他还有别人，但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去送死啊。”


    陆希在旁听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姜谧眼见着一众人哑然失语，久久都回不过神来的模样，转头看向莫云肆和陆希，笑着解围：“如果被绑架的人是你对象呢，那算什么？”


    陆希顺势也朝莫云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算他没用。”


    平白挨了一记白眼的莫云肆无辜极了，不过也从善如流地回答了姜谧的问题。


    “如果那个人是我，我会拼尽最后一口气拉更多的异种陪葬，让你们的决一死战更轻松一些。”


    陆希：“……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其他人：“……”


    不是，这难道是你们联邦军内部的企业文化吗？


    怎么一个比一个悍不畏死的。


    话赶话都说到这里了，莫云肆叹了口气，一直跟陆希交握的那只手紧了紧，对其他人说道：“我们当然也是在乎亲近人的性命的，甚至如果有一命换一命那么简单的事，我们也很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在乎的人的命。”


    “只是我们既然入了联邦军，又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承担着现在的这些责任，那么有些东西，就远比性命更重要了。我是这样，你们的首领也是这样。”


    “甚至于，你们的首领，以及四位部长，他们在这一方面的态度会比我更甚。因为他们出生于四百年前的联邦，是被四百年前的联邦军培养长大的。那时候的联邦、全人类，是什么模样，想必你们也该清楚。”


    “异种大军步步紧逼，人类不敌，被逼得一步一步后退，而随着时间越拉长，双方实力越增长，种族差异带来的差距也就越大，继续拖延下去，不想出翻盘的办法，早晚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种情况下，人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往里面填了不知多少人命，才成功提取出净化源，并找到了解决人类困境的办法。”


    “陆希和其他几名净化者，还有希光小队，以及其他几支净化者小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的。”


    那时候的人类，因为末世的浪潮被迫将所有国家挤压到一起，新生的联邦还没磨合好，就在异种的打压下抬不起头来。


    就算为了生存，全人类被迫联手共同抗敌，又在净化源出世，人类出现了希望的曙光后，开始有不安定的因素冒头，黑暗蠢蠢欲动。


    但无论怎样，那时候人类整体上还是在异种的压迫下挣扎反抗的。


    被作为全人类的希望培养起来的净化者小队们，尤其是希光小队这一支，因为以安萍为首的教官们保护得好，见识过人类为利益斗争的黑暗，却没怎么亲身经历过这些黑暗，作为队长的陆希，反而亲身经历过异种带给人类的伤害。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会被灌输怎样的理念，对于一些理念又会有多么根深蒂固，莫云肆以前不曾深想过这些，但在刚才听到陆希的话后，却忽然彻底明悟了。


    莫云肆偏头看向身侧有些怔神的陆希，轻声说：“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四百年前的事，但我在官场待了几年，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


    “在那种可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肩负着全人类希望的净化者，联邦培养他们长大，应该不单单是将他们作为一个值得看重的好苗子，更是能为人类出生入死在所不惜的死士。”


    陆希眼睫颤了颤，大约是没想到莫云肆会这么说。


    不过他也好，蒋寒岁他们也好，对此早就心里有底，因为当初梁英老首长接见他，包括安教官教导他们的时候，都直言过自己的心里话。


    希光肩负着全人类命运的重担，梁英和安萍他们也是一样的，他们要培养出一个希望，对得起全人类的希望，压力不比他们小。


    他们不能让人类失望。


    所以陆希瞪了莫云肆一眼，啧声：“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莫云肆笑了下：“是是是，没这么夸张。只是你们是那时候人类的救命稻草，如果我是决策者，也会希望你们对人类、对联邦忠心不二、肝脑涂地的。”


    所谓忠诚，无论是下级对上级的忠诚、伴侣对彼此的忠诚、军人对人类对联邦的忠诚，在莫云肆看来，其实都没什么不同。


    唯一称得上区别的，大概就是培养这种忠诚的手段和在其中动用的感情不同罢了，有的直接粗暴，有的委婉温和，有的只是利用，有的付出真心。


    就像古代贵族培养死士，有很多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用酷烈的手段威慑、压制他们，甚至用毒药拿捏他们的性命，以此来让他们忠诚。


    而陆希他们几个净化者，莫云肆曾听他偶尔讲过他们的训练。


    有的洲对于自己的净化者，选择暴力手段，甚至用家人威胁他们拼死拼活努力训练，只要他们努力，他们的家人就能平安，甚至过上好日子。


    以此来获得他们对联邦的忠诚，甚至只是对他们自己洲的忠诚。


    而华中洲，那时坐在决策位置的梁英首长未必没有培养陆希他们忠于联邦的想法，只是手段更加委婉温和。


    所以他给陆希取名，又力排众议先安排了一场教官选拔，名正言顺地让安萍成为他们的总教官，教养他们，也保护他们，让他们见识到世间的苦，也拥有了更多的乐。


    于是让他们为了这苦更少一些，乐更多一些而不懈努力，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莫云肆觉得这样无可厚非，最初的目的或许不足够纯粹，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在这个过程中付出同等的真心。


    只是当时的环境造就了如今的陆希，怪不到他身上，他不想连陆希一手创建起来的蜂巢都无法理解他。


    所以他重新看向在场的其他人，继续道：“在那个环境下长大的他们，很多理念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我想你们可以理解他们。甚至说得不客气些，他们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未必会有在场某些人的今天。”


    原本还因为陆希和莫云肆接连的话愣神的众人又是一震。


    是啊，就说科林所在的美第奇家族，现在看来传承几百年，声名赫赫，但当年的先祖不过是某个大贪官家里的小管家。


    那大贪官有一次因为胆大包天，昧下了一大批制作净化屏障辅助仪器的材料，被忍无可忍的研究院给捅了出来。


    那时若不是希光路见不平据理力争，那管家早就以“狐假虎威欺上瞒下”的名义，沦为给那大贪官顶罪的弃子，在官官相护下被冤进监狱甚至被判死刑了。


    更别提那贪官落马后，管家还在希光的坚持下拿到了一笔赔偿款，成了他起家的第一笔资金。


    至于什么美第奇家族，也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了。


    不说四百年前受过希光恩惠的人有多少，光陆希重生后这几年里，他忍不住救下的人就不知凡几了。


    所以莫云肆希望这些人既然接受了希光对他们的善意，同样也能接受他们不得已时候顾全大局的冷酷。


    众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七嘴八舌表忠心：


    “那是肯定的，我们做不到，总不能还不接受有人能做到吧。”


    “就是就是，首领他们都没强迫过我们也要做到呢，我们肯定也不能强迫他们啊。”


    “……”


    陆希哭笑不得，心头又一阵阵地发软，没想到莫云肆兜这么一个大圈子，到最后只是这个目的。


    他得意地抬抬下巴，睨莫云肆一眼，意思是以他的眼光，亲自挑出来的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有不跟他站一边的“歪瓜裂枣”。


    然后转回头去，阻止这帮家伙继续发散思维的奇思妙想：“所以不管那些人和异种耍什么手段，我们是不可能做出计划之外的举动，单枪匹马闯进零号区去钻他们的陷阱的。”


    “跟零号区的异种遭遇只会有一个时间，那就是人类跟他们决一死战的那一天。”


    陆希都说得这么掷地有声了，还有人忍不住想抬杠，弱声弱气：“那要是……他们拿一座城、甚至一整个区、甚至更多的人威胁你们呢？”


    陆希：“……”


    哪来的杠精。


    不过既然都提前说了集思广益，欢迎踊跃提出自己的想法，陆希也只能忍了，瞥向胆大包天顶风作案的阿d，皮笑肉不笑道：“在联邦的地盘里，能有这么多人被一群异种威胁还束手无策，非得让我们去送死，我觉得这属于人类的耻辱，得怪联邦没用，你觉得呢？”


    阿d委屈巴巴：“……好吧。”


    反正不是怪她没用。


    陆希瞪她一眼，顺便也警告其他人少在这鸡蛋里挑骨头，让蒋寒岁继续他刚才的话往下说。


    蒋寒岁从善如流：“既然我们人类这一方的代表陆希同学态度坚决，不可能异种给钩他就咬，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异种得保证零号区的力量足够强大，能应对和人类的大战。”


    那就是双方的精锐力量倾巢出动了。


    到那时，他们的胜算有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好。


    人类这边有异能者，有重武器，而联邦发展了几百年，在军部的努力下，如今普通人也可以依靠装备组成一支不俗的力量，看起来战斗力已经很强。


    但对面是零号陷落区。


    整个地球异种数量最多，高级异种尤其是领主的数量也最多，且污染最浓重的区域。


    他们如今最新的抗污染材料，也只能在零号区的核心地带坚持6小时，零号区其他区域平均坚持8-10小时。


    这还是一个理想的数字。


    若是遭遇战斗，就要承受来自环境的污染和异种造成的污染双重debuff，异种的那点污染看起来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大战，无数来自异种的传染叠加到一起，就会造成很明显的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