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拣竹
……
审讯的过程十分不正规, 写满了偏袒和纵容。
哪怕何煦再三强调,不论殷浮在他血液里发现了什么, 那天对阮棉下手是他本人自发的选择。
“我们已经查到那天对阮棉女士出手的是森家派系的人,从宋殿下口中也得到了你前去救人的消息。你的本意是救人, 阮棉女士也提到如果你不出手,她活命的机会更加渺茫。”
“医疗报告检测出手的落点极为刁钻,不管是哪一次攻击再偏一些,阮棉女士都没有活命的可能,但实际造成的伤势只是看着危险,阮棉女士在治疗创口后很快得以恢复。”
“综上,加上受害者本人意愿,酌情不予处置。”
见证员合上书页。
何煦扫过,看见了她手中的书签一片紫色的枫叶,独特到难以错认。
那是宋雅雅自制的书签,方便她收集和整理信息,因为做了许多,也给了何煦与殷飞扬不少。
“何副将还记得它?我刚来军部的时候,第一次面对犯人,是何副将给了我勇气。我们都相信您的选择!”
女子唇角弯起浅淡笑意。
何煦才依稀从如今短发自信的见证员身上,找到曾经那位长发拘谨的年轻书记员的影子。
何煦:“我只是普通人为个人利益作出选择,你作为见证员,更应该相信事实与证据。”
她莞尔笑起:“的确如此,可伤患阮小姐本人都拒绝申诉,加上星际法中涉及派系事务间的紧急避险,您与上将拥有最高的临时决议权限。除非阮小姐提起诉讼,否则法庭也无法进行审判,何副将就别为难我们小小的审问室了。”
“大家只是想着,提及要接受审问,您定然会愿意回来。那我先去忙工作了!”
见证员抱着文件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殷飞扬自始至终静坐原位,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沉得吓人。
两人相识相伴多年,默契早已刻入骨髓,何煦很少见到殷飞扬这样冷淡的姿态,眼底的疏离与紧绷,都在无声诉说着怒意。
何煦刚想试探着开口打破沉默,一言不发的殷上将猛地起身,径直朝着审讯室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殷飞扬的脚步迈得极快,衣摆随动作轻扬,可每当察觉到身后的何煦没能跟上,又会放缓脚步,直至停下,等在原地。
何煦瞧出了他的心思,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快步小跑着跟上,一快一慢两道身影,很快便走出了审问室。
与此同时,审问室门外早已站满了人,先前的审讯官们全都在,而在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位何煦的“老熟人”。
一名审讯官手持文件,语气严厉,字字铿锵:“这些证据都是铁证,你当真觉得,你与其他派系勾结,殷老将军会毫无察觉?你先前的举动,险些伤到宋小姐,仅凭宋老提供的补充证据,足够让你赔得倾家荡产、牢底坐穿!”
温丛简垂眸而立,缄默不语,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清明,机关算尽才发现早已被人盯上,自知棋差一着,他输得起。
何煦的目光只是快速略过温丛简,未作停留,就落回了身前已然停下的殷飞扬身上。
温丛简也在此时抬眸,精准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同样是从审讯室走出,温丛简周身被军部的审讯员层层围住,而何煦居然是上将亲自审问。
温丛简的笑容淡了许多。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人境遇相似,选择相近,他手握更多人脉与财富,可每一次对上这位殷家副将,都让他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心底翻涌激荡,一声声“凭什么”扰动他多年的骄傲,显出其中卑劣的自我。
“何副将!”
“何副将,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们再也不什么事都麻烦你了!”
“对对对!以后我们自己的工作自己做,谁要是再敢麻烦何副将代做,就罚他去最忙的部门,加一个月的班,还只给最低档的加班费!”
人群围聚而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自我心理建设与相互鼓励,大家终于决定一起凑上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们实在不忍心,再看到何副将方才踏入审讯室时,刻意避开他们目光的那种落寞与疏离。
何煦身形微顿,下意识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殷飞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角落,静静伫立,任由何煦被涌来的人潮包裹。
何煦向来细心,军部大多数人的工作进度、喜好细节,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往日里不论是谁开口搭话,他都能精准反问两句,巧妙转移话题。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何煦惯用的话题转移大法,这一次终究尝到了败绩。同僚们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即使不予回复稍显无礼,也没人接过何副将的话茬,而是纷纷立下承诺,又或是趁机诉说往日的感激。
一时间,审问室门外热闹非凡,有人腕间的通讯铃突然响起,匆匆道别后便急着赶回工位;也有人远远跑来,生怕错过这一面。
明明是肃穆冷清的审讯室门外,此刻竟热闹得堪比明星应援现场,嘘寒问暖交杂在一起,驱散了往日的沉寂。
“看什么呢?该走了。”
温丛简垂眸,任由冰凉的金属镣铐锁住双腕,寒意顺着手腕接触的皮肤蔓延至心底,他缓缓抬眸,目光望向另一侧何煦也得到了一副手环,针脚细密,是先前受他帮忙照顾孩子的母亲,亲手编织的。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上下翻找,定要从自己身上找到些什么能送出的小物件,以示感谢。
而在一旁的角落,还有两人远远看着这热闹一幕。
阮锦:“医生说你的身体还没能恢复。”
阮棉:“我知道,但是何副将回来了,我总得传达我的态度,我比你更早察觉到异样,却没有及时提供帮助,更不能任由森上将的离间计得逞,这整件事本就不是他的错。”
她刚踏出一步,手腕蓦然被人抓住。
彼时印象里散漫随性、总要她处处照看的弟弟,历经数次任务淬炼洗礼,无需提醒也腰背笔挺,更显身形挺拔修长。
这还不是最为显著的改变。
阮棉望着他眉眼轮廓,只觉得他周身气场愈发沉稳,言行字句里,悄然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分量。
阮锦语气平静从容,目光澄澈:“他是不喜欢逃避责任的人。那天他的确对你出了手,或许一句轻易的谅解,并不是他希望得到的。身为弟弟,我也不希望你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如果你真心信他,就让他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阮棉沉默了许久,最终点头露出笑容,眼底满是欣慰:“小锦,你真的长大了。怎么说,何副将未来会调回原职,听说你们之间合作极为默契,你要申请调入何副将的部门吗?”
如果弟弟能够跟在何副将身边学习,或许能受到何副将的感染,可靠而拥有责任感。在军部工作的这段时间他有所收心,是阮棉不曾见过的刻苦努力。
想想小锦跟何副将一起工作,她偶尔还能给两人带午饭,那样的未来一定不错。
阮锦:“我拒绝。我不想进入他所在的部门。”
阮棉:“嗯?你不是很喜欢跟何副将一起工作吗?”
阮锦:“你可能弄错了什么,我并不喜欢和他共事。”
阮锦的目光望向远处。
身处同僚环绕之中的何副将受到众人的喜爱,温和的笑容再度出现在他眉眼间,衬得人温润如玉,如涓涓流水,自带让人不自觉放松的亲和感。
他从容自如应对周遭每一个人的搭话,对众人的家境近况、个人喜好都了然于心,像沉稳问诊的医者,总能恰到好处接住每个人的心意,安抚人心。
做下属,做同事,便能永远见到他这样的一面,也只能见到这样的一面。
这人界限分明,从来能划分清楚私人与工作。
阮锦不打算成为他一刀切的对象。
他的沉默落在阮棉眼里,忧心的长姐看了一眼冷淡的弟弟,又看了一眼十分讨人喜欢的何副将,实在不明白两人从何产生的矛盾。
她的弟弟似乎与何副将很不对付,是年轻人的好胜心作祟吗?
她不太清楚,但怎么说矛盾也是及时避免为好。
阮棉敛去心头思绪,柔声开口嘱咐:“我去同何副将说两句,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我们回家。”
见阮锦老老实实地点头,阮棉才放轻脚步,快步朝人群方向走去。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阮锦胡闹一般的话语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安慰的话语落到嘴边猛然一转,压抑的委屈涌上心头。
何煦蓦然对上女主含泪带怨的目光,身形微僵,呼吸一滞。
余光里,远处一道锐利沉凝的目光,正牢牢落在此处,带着迫人的存在感。
阮锦眉梢轻挑,露出一个笑容,随意抬手挥了挥,便转身缓步离去。
周遭同僚识趣地陆续散去,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何煦立在原地,面对着阮棉,还有一旁静立的殷飞扬。
第75章 约定
因着系统《夏日清风》的长篇幅介绍, 何煦对女主的印象一直是坚韧沉稳,内心强大。
没想到,这般聪慧坚韧的女子, 敞开心绪倾诉起来, 竟是滔滔不绝、让人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不知道倾诉持续了多久, 何煦再三保证以后一定坦诚相对, 有任何行动会提前示意、相互配合,绝不独自承担,一把抹干眼泪的阮棉这才放他离开。
在旁见证女友情绪收敛自如,殷飞扬愣得都忘了生气。
阮棉走后,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殷飞扬:“我还是第一次见棉棉这样……”
何煦:“阮小姐的确很特别。”
两人对视一眼, 均是对不久前苦口婆心的教育心有余悸。
殷飞扬:“不论出于什么原因, 你对棉棉出手, 还是很让她伤心,一直以来, 她很信任你。我们也清楚你有你的不得已, 但是说实话, 当时那样的场面,说心底半点不怨你, 那是假话。”
有了阮棉的开头,殷飞扬难得坦诚。
何煦:“你应该怨我的,毕竟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动手, 本就不配得到你们的信任。一直以来, 我多次选择伤害阮小姐是事实。我曾经否认她的努力,丢弃过她亲手做的便当, 每一次在我与她之间,我都优先选择保全自己, 任由她承担死亡的风险。”
何煦:“我做下这所有抉择,从来没有半点苦衷。子虫的威胁,我完全有能力抵御,我不过是选了最轻松、最省事的那条路。就算重来一遍,我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不后悔。也或许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为了规避子虫的潜在风险,刻意扮演着你们眼中的那个‘何副将’。”
殷飞扬只是道:“棉棉要是知道你一直记着她的便当,一定会很开心。改天有机会,我请你去家里做客,她的厨艺很好,保管不会让你失望。”
何煦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殷飞扬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回来的路上,棉棉还一直念叨着要亲口告诉你她不怪你,可刚刚却忍不住抱怨了许多。我本来还奇怪她怎么临时改变了主意,如今才发觉,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反倒不如她通透。”
“你认为你不值得我们信任?这些年来,我的新闻发布会向来由你代为出席,繁杂棘手的文稿也全出自你手……棉棉第一次参加正式宴会,是你耐心手把手教她礼仪分寸。你执意把这一切归为假意扮演,可你实实在在付出过,而且做得无可挑剔。”
“更何况,我们从来不是因为你做得好,才真心信任你。温丛简同样能把政务处理得妥帖,也深谙笼络人心之道,可除了他亲手带出的情报部旧部,军部里,从来没人会在留言板上,悄悄打听温副将的喜好。”
“可大家却会悄悄问我,何副将家住在哪里?送什么礼物能让你开心?怎么样才能替你分担压力?欺骗是换不来真心,每个人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而你这般全盘否定自己,才是真正的傲慢。”
“那天,你想让我看清是你对棉棉出手,可你是谁?你是能一击制敌,拆解陌生异兽、夺取性命的同时,保留肢体不沾染一滴血的何煦。你如果真心出手,那日绝不会浑身沾满鲜血,棉棉也不可能有这一线生机。”
“如果你真的觉得,所有人见到的只是你的伪装,那就卸下面具,我想大家只会高兴能认识真正的你。”
军部几名职员抱着文件快步跑来,下意识先望向何煦,随即想起他眼下正处在休假状态,转而走向向来从不过问琐碎杂务的殷飞扬。
殷飞扬:“你说你是为自己作出选择,那往后,你还愿意选择回到军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