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上界羽化,下界仙门,万千魔族,无数修士……全都聚在了那里。”


    “他们口口声声是来问剑,可所作所为,却是为了审一个人。”


    “审他配不配执剑,审他该不该得到天圣偏爱,甚至审那位万道始祖……能不能有私心。”


    “上百羽化齐聚啊!”说书人道:“傅寒灯那个时候只是区区神游,那么多羽化同时出手,瞬间击碎了他的灵台,傅寒灯,眼看着就要自天地规则之中,彻底归墟……”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朝向下方屏息的修士,慢慢道:“可就在那一刻,天圣出现了。”


    “那一日,几十位羽化者被踢下界,逐出万道……诸位可知,何为逐出万道?”


    “从此之后,这世间所有道统,都不容此人再入!”


    “他们被剥去仙格,削去道果……上万年的修行,皆毁在天圣的一念之间!”


    “而天圣自己,却再也无力支撑,重新陷入了沉眠。”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开始抢剑了!”


    “魔主自裂隙之中虎视眈眈,偃尊也在那一刻想要去接住天圣……所有的羽化者,无论是被贬的,还是观望的,甚至上界——!”


    他故意吊着所有人的胃口,在众人将那口气提到胸口的时候,才继续道:“也再次下来了许多位羽化仙者……”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却又倏地压低:“就在所有人准备靠近那把剑的时候,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人,那个已经被多位羽化同时动用规则之力驱逐出天地规则之人……”


    “他忽然之间,醒了过来。”


    傅寒灯先是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抹除,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好似过了无限长的时间,却又像是被什么力量重重拽了一把,无序的意识倏地回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杀光他们。”


    “……傅寒灯。”说书人说:“他从归墟之中,重新爬回了人间。”


    “那些试图靠近那把剑的人,忽然之间全都被弹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到……”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金胤与重瞳互相缠绕,就在他缓缓从问剑台上直起身体的时候,在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法相,也慢慢直起了身体。


    “法相天地。”说书人道:“他握剑而起的瞬间,那金身法相的手中,也缓缓出现了一把剑……”


    “一把顶天立地,斩破无极,贯穿万道之剑。”


    那把剑自法相的脚下,一路延伸到法相的胸口,被他双手牢牢握住,撑住。金身垂眸,双目平平望向下方,无悲无喜,仿佛在观望众生蝼蚁,又像是在看万物生灭。


    那一刻,执剑没入他的骨,成了他的道。


    金身显化,已是无可置疑的执剑法相。


    “所有人都知道,傅寒灯,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散修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五味斋中,立刻有人叫嚷:“那后来呢?傅寒灯既然成了执剑仙尊,其他人的夺剑计划岂不是全要泡汤?那后来九州连绵百年的噩梦,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说书人拿起桌子上的温茶小盏,拨弄一下旁边模样可人的报时小偶,道:“普通人自然无法再动他的剑,可羽化者,有的是碎他金身、剥他道骨的手段。”


    “何况,即便他们不出手,可不代表,傅寒灯不再追究。”


    “他成了真真正正的执剑仙尊,那之前声讨他的,辱骂他的,逼他去死的……那些只是被剥去仙格之人,还在虎视眈眈的魔族千军……他既从归墟爬了回来,又岂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所以,他便杀了那日对他出手的所有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听说那日,羽化魔族乱成一团,那把剑足足斩了数十位羽化仙者!就连殷执虞,都被逼得遁回了魔域……”


    “可傅寒灯还是追了过去。”有人道:“他将天缺雾瘴逼回了噬界渊,七百年前收留了无数亡命之人的天缺就此不复存在,他还守在魔域入口……”


    “还魔域入口呢。”有人道:“听说开始的百年里,殷执虞还在设计追杀他,那些依旧妄想抢夺天圣的羽化也未曾放过他,只想在他羽化之前,借规则之力将其反杀,可仅仅不到三百年……”


    “那些羽化修者,便死得死,残的残。”


    “事到如今,上界羽化者已经折损过半,魔族巡风逐影还有若干大魔也都死在了他的手下,就连殷执虞……都不得不将魔域彻底隐匿了起来,如今天地之间,已经无从再寻找先天魔族的踪迹……”


    “他杀穿仙界,屠尽六道,事到如今,就连凡人小孩都知道……动他的剑,会死。”


    ……


    五味斋一时陷入安静之中。


    一个男子慢慢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门的时候,手中牵着的一个小孩软软糯糯地道:“叔祖,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那执剑仙尊,真的那么可怕吗?”


    男子低头,笑着将她抱了起来,柔声道:“不是的,执剑仙尊,乃仁善之人,他从不杀无辜……也不动小孩。”


    “阿娘说,叔祖是执剑仙尊的好朋友,您的肉身还得到过天圣祖师的点化呢,真的假的呀?”


    “是。”男子抱着她慢慢走回浮生苑,道:“你娘说的对,执剑仙尊之前啊,就住在我们隔壁……或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呢。”


    “执剑仙尊去哪儿了呢?”


    男子没有说话,他一路抱着孩子,走入浮生苑的时候,入目所及,早已不再是七百年前那些潦倒落魄的半吊子散修。


    而是元婴神游之类的大修,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小坐,就连通玄登虚,都偶有往来。


    浮生苑还是那个浮生苑,可曾经的丙字区,却早已成为了旁人望之莫及的仙门圣地。


    路过熟悉的小院的时候,小孩再次开口:“叔祖,执剑仙尊,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男子的目光落在门上挂着的牌子:兰居。


    那是天圣手笔,无人敢动,也有人担心,傅寒灯哪天会杀回来,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也一直保存的很好。


    “或许……”他说:“等他寻回想见之人,便会回来了。”


    ……


    丹霞山。


    时值秋日,山道赤红。


    馄饨摊的老板依依不舍地从对面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退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自己锅里煮得已经烂掉的馄饨。


    他飞速看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等待的客人,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听入迷了,您稍等一下,我再重新给您煮一碗!”


    客人长发半挽,身着一袭洗得发旧的灰袍布衣,身上没有玉佩,也没有什么精致物品,乍一看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游侠。


    可坐在那里,眉眼安静,轻轻擦着一把剑的样子,却又透出几分书生一般的清俊温和。


    尤其是一双睫毛生得尤其的长,垂眼时,便将眼底的风霜尽数遮掩了去。


    听到老板道歉,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不急。”


    老板也是刚刚搬来这边不久的慕仙之人,没想到在靠近仙门的地界上,还能遇到如此好说话的人,他一边将碎掉的馄饨捞出来放在别的碗中,一边重新包了新的下进去,道:“这仙界的事迹还真是听得人荡气回肠,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圣那样的存在吗?几百位羽化一起抹去的人,他说捞回来就能给捞回来?”


    客人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之剑,视若珍宝一般,动作轻柔而小心,道:“有的。”


    “那执剑仙尊当真如此爱剑?”老板道:“我到处也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听说他那把剑,每天都要擦上几十次,可宝贝了!最邪门的是啊,他如今还到处游历,找着什么好吃的,都要点上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那把剑呢!”


    馄饨在锅里开始翻滚,老板拿漏勺搅了搅,道:“那天圣不是都睡了几百年了吗?难道他能在剑里吃着?”


    这老板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漏勺,拿了两个碗将馄饨捞出来,撒上料,道:“何况,天圣还要吃东西吗?”


    两碗馄饨被放在客人面前,老板终于看到对方停下了擦那把剑,笑道:“还别说,您这擦剑,还点了两碗馄饨的样子,要是再摆个剑放在这馄饨碗边,我真要当您是执剑仙尊了。”


    对方只是淡淡笑了下。


    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扫了扫旁边的椅子,又擦了擦一侧的桌子,然后把剑放在了桌子上。


    将一碗馄饨推到了剑的旁边。


    老板本来还想问他就一个人还擦椅子干什么。


    可笑容刚刚扬起来,就在对方余下的动作里面,慢慢僵了下去。


    傅寒灯用勺子搅了搅剑边碗里的馄饨,似乎在帮着放凉,然后才拿起自己碗里的勺子,道:“要吃的。”


    在老板有些惊恐的视线里,他还接了一句:“他爱吃。”


    这是他七百年里第十三次来丹霞山。


    当年他说,要带他去丹霞山看枫叶,带他去青篱镇看桃花,带他去浮玉城看星河……后来忙着修炼,忙着刻楼舟,忙着应对外界那些接连不断的质疑。


    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兰摧玉为了救他而陷入沉眠。


    刻好的楼舟只有他一人独乘,说好的风景也只余他一人独看。


    兰摧玉最后留给他的话只有一句:杀光他们。


    那个时候,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回神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兰摧玉……果然是兰摧玉啊,在那个时候,都未曾留下一句体己话。


    杀光他们……然后呢?


    他就这样带着满腹疑问,修到了登虚,也走遍了九州。


    可每一步都是迷茫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另外一碗馄饨,兰摧玉没有动,傅寒灯便收入了灵府。


    他将那把剑重新用绢布包裹起来,静静朝前方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踩在那里。


    只懵懵懂懂,踉踉跄跄。


    就这样,七百年过去了。


    他盼着兰摧玉能够醒来,却又想,或许这样也好。


    若是醒来,该不认识他了……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要他。


    他将楼舟停在了山中,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绯红的枫叶,面前的绢布上,依旧放着那把熟悉而干净的剑。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想。


    只静静感受着外面吹来的风,摇晃的树,叶子悉悉索索的摩擦之声,还有……楼舟里面空荡荡的回声。


    那回声轻得像是一场旧梦,他有时候会感觉好像有人在这里笑过,闹过,踩着木板跑过去,又在某个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可那人分明从未上过此舟。


    他当年为了打发时间,不慎将这舟刻得很大。


    可完工之后,才发现实在太大了。


    大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人缺席的地方吹来。


    每一次抬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回望,都隐隐感觉,这里本该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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