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谁有资格为祖师执剑,只有问过才知道!”
“可那傅寒灯手持悬铎,我们如何问得……”
“那便让他不得动用悬铎之力!”有人道:“为保公平公正,我等也都要将修为压至神游,同境比试!祖师旁观,九洲为证,如此,谁还能作假?”
“祖师爱剑如痴,若当真有剑道佼佼者,他绝对不会偏向那小人!”
“若他能过得了我们九洲各派的剑,我们自然认他!”
“可若没那个本事,还是趁早别再祖师跟前丢人现眼了!”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殿中一片嘈杂,年轻人却已经收起扇中青锋,功成身退。
夜璇跟在他身边,等到他周身的障眼法缓缓散去,重新化做殷执虞的样子,才忍不住道:“如此,当真能伤到傅寒灯?”
“他们自然无用。”殷执虞摇着扇子,姿态随意,道:“傅寒灯如今最麻烦的,是仅有神游之境,却能动用悬铎之力。”
“下面的打不过他,上面的又无法使出全力。”
“可若他答应问剑,就不得再动用悬铎之威,不得借兰摧玉之力,不得以超出神游境的剑意压人……”
说到这里,殷执虞忍不住笑了下,道:“多公平的规矩啊。”
夜璇似有所悟:“到那时,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神游……您只需悄悄看他一眼,他便根本……”
在殷执虞的眼神下,她稍微噤声。
“谁说我要看他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那狗崽子一眼。殷执虞道:“此次千派请战,仙界那些羽化者能坐得住?”
多得是看不惯他的人。
“……可那位。”夜璇不敢轻易提兰摧玉的名字,只能模糊替代:“一直在旁边,即便他当真重伤,也定有办法相救……”
殷执虞却是笑了起来,夜璇观察着他的表情,终于恍然大悟,道:“那位如今只余一缕本源,只要他想救傅寒灯,就不得不消耗自身灵性,一旦他灵性耗尽,陷入沉眠……那悬铎,自然也就成了一把死物。”
到那时,天上地下,人人都可抢,谁有本事拿到,那剑就是谁的。
而等到兰摧玉再次从里面醒来,能不能记得傅寒灯是谁,还不得而知呢。
原来主上打的是这个主意,夜璇长舒一口气,道:“属下明白了。”
……
傅寒灯的灵舟已经压入了落星城,入城的第一日,他便强硬地碾碎了城门前的界门阵,逼得护城司不得不请来了温景行和温景昭两兄弟,温景昭却是客客气气地递出了城主令牌,显然是早就接到了消息。
傅寒灯没收了令牌,却并未入主城主府,而是直接回到了浮生苑中。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足以惊动全城的大事。
一剑劈开了城中的锁灵大阵,叫封存在地底的灵脉全部放了出来。
有人因此受益,当场破境,也有更多的修士对此十分愤怒。因为地底灵脉放出来之后,就无法再分属性提取,很多没有去过野外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转换这些驳杂的灵力。
有人说他开灵脉于一城,有祖师当年一剑断瘴,福泽九洲之风,也有人痛骂他恃宠而骄,坏了后修真界的规矩。
这些,都是偃珩刚一入城便听到的。
商砺川伴在他身侧,低声道:“听说这落星城中,已经走了很多宗门弟子,日后怕是要成了散修的天下……这傅寒灯,不会是想做下一个渡川吧?”
商砺川一直跟着偃珩,与朱吾在一起有段时间,也听说了对方对那位搬河的散人不太待见,上界里那些,从宗门飞升的,还有自散修飞升的,更是界限分明,互相看不顺眼。
听说渡川在那些散仙心中,也是能够封尊的存在,他搬河的壮举,天道也是认的。
可偏偏朱吾不认。他觉得渡川散人搞得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己道行不够,位格不稳,就借下界散修的感激,追随,信奉,一层一层给自己镀金。
说好听点,是散人共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香火野神。
跟凡间村镇里供出来的牌位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真有本事,就应该如兰摧玉那样,单凭自己走到万道尽头,叫天地都不得不低头。
而散修那边,又觉得兰摧玉过于孤高无情。高的像是真正的天,众生仰头拜他,敬他,奉他为祖,却未必能等来他垂手捞上一把。
那段时间,商砺川天天听朱吾跟江一苇在这两位羽化大能在那边吵到底谁更像神,他是遗匠盟出身,也是有自己的门派正统,心中自然也是更站兰摧玉一些。
此刻,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傅寒灯,不会是兰尊推出来,与散人争位的吧?”
话刚说完,就被偃珩淡淡扫了一眼。
他微微低头,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可他却已经清楚自己说错了话。
渡川这种仙人,固然得下界散修敬重,可又怎么能跟兰摧玉这种开一脉之流的道祖相提并论……
继续往前,偃珩始终一言不发。
商砺川感觉,他这次换了傀儡之后,似乎心境也跟着变了。
之前有点像是单纯想带好友回去,但也不介意多在下界玩上几天,可却有点像是,真正在担心什么。
即便面对殷执虞动手的时候,他都未曾露出过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再次陪着偃珩来到了那个小院。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日没有下雪,但院子里的梅花却反季地开着,显然是被谁用术法强行唤醒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雕着什么,可周身却有灵息在缓缓流动,商砺川只是看了一眼,就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家伙……竟然在一边雕木头,一边修炼?!
“偃尊!”他们一到门前,朱吾便从里面跳了出来,语带惊喜:“您……”
他想起剑中绝域的事情,下意识朝傅寒灯看了一眼。
那日他虽然被放了出来,可偃珩等人却被困住,从对方新换的傀儡来看,那剑中绝域,显然是对他的神念造成了一定损伤。
“我来找兰摧玉。”偃珩直接开口,温和的面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强势。
语毕,他直接朝里面走,下一瞬,却猛地被空中划来的剑光而逼得停下脚步,偃珩直接抬手,接住那一剑,掌心金色道咒制住那剑影,转瞬化作利刃,朝着傅寒灯刺了过去。
他虽是匠道,可与器道一脉却挨得极近,剑中绝域完全是吃了暗亏,如今在域外,傅寒灯到底只是凡人。
傅寒灯不躲不避,眸中重瞳层叠,偃珩周身道咒闪烁,瞳孔金胤繁复,古神残权与一脉祖师的对撞,逼得商砺川和朱吾都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更高的位格忽然重重压了下来,两人同时拧眉,傅寒灯的重瞳倏地消失,偃珩周身的道咒也在瞬息溃散。
兰摧玉跨出来,凶巴巴地道:“又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在仗势欺人。”
偃珩和傅寒灯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对视,偃珩神色阴郁,傅寒灯却显得冷静许多。
兰摧玉的目光盯在偃珩身上,后者再次上前,傅寒灯手中忽然飞出了一枚木钉,偃珩拂袖挡住,怒道:“傅寒灯——!”
“这个距离,他听得到。”
“我要与他说的话,你听不得。”
“……”傅寒灯瞪向兰摧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兰摧玉也瞪着偃珩:“什么话是他听不得的?!”
“你说呢!”偃珩瞳孔之中再次浮出金色的咒文,兰摧玉忽然怔了一下,然后转脸看向傅寒灯,认真道:“我跟他去去就回。”
“……”傅寒灯像是怔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兰摧玉跟着偃珩重新现身于一处亭子内,马上道:“傅寒灯会被悬铎吞掉么?”
方才偃珩用道咒照出了傅寒灯身体里面的一块剑影,旁人看不懂,可兰摧玉却一点就透。
他本就有些担心这个,几乎不假思索就跟着偃珩出来了。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兰摧玉,你什么意思,真想跟他结道侣?用自己的道果把他强行端到你身边?你觉得他受得住?!”
兰摧玉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
“你最好没有。”偃珩稍微冷静了一点,道:“我告诉你,他前段时间用剑中绝域困住了我们,他在里面告诉我们,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助你登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但你若想护他,最好尽快跟他断契。”
“我可以帮你把他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让他彻底与悬铎分开,这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兰摧玉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很多东西,他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阵,偃珩眉头紧缩,想要趁热打铁,可却又不得不耐心地等他思考。
“……”好半天,兰摧玉才艰难地道:“你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当然是因为你。”偃珩道:“你几万年的修行,若因他毁了,我岂不是会成为仙界唯一的老怪物?”
“所以,你不是真心为他好,你是知道我在乎他,故意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来劝我跟他分开。”
“……”偃珩吐气,道:“是,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在骗你。”
“我也没有说你在骗我。”兰摧玉一边用脑子想,一边用语言整理:“傅寒灯,想用自己的性命,送我归位……他,他说过,百年内送我……”
“他肯定感受到了悬铎的存在,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从那具身体里面挤出去,百年……大约是他觉得自己能压住悬铎的最久时间了。”
偃珩的话语很快,显然一路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清楚要怎么劝说兰摧玉了。
“你跟我走,我们回仙界,我想办法帮你修复本源,没必要非要借谁的身……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嗯?”
兰摧玉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亭子边缘,坐在护栏的长椅上朝外面的湖水看,像是有什么还没想清楚,又像是在懵懵懂懂地接受某种陌生的疼痛。
偃珩拧起眉,他走到兰摧玉身边,道:“你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三十年,你对他所有的偏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与悬铎的因果……你给他的已经足够多,让他留在这里,让他安享晚年,让他以傅寒灯的身份好好过这一生……”
“我当年是昏了头……”偃珩望着他,道:“你说那种话……”
——“祝大家……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我真是在上面呆久了。”偃珩道:“我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兰摧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做你的无极天圣,我做我的匠道祖师,我们只问道,不谈情……你不过醒来三十年,就被一个小子迷了心智……竟然,妄想与他结为道侣……你必须要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这是在救你。”
“你只是想把我从他身边偷走。”兰摧玉说,泪珠沿着脸庞滑落下来,他道:“你没安好心。”
偃珩在他身边坐下,手捏着袖口,忍住为他拭泪的冲动,道:“我安没安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说他不爱你,我也没有扭曲他对你的情意,我甚至告诉你,他想为你去死……”
“我告诉你一切,让你避免糊里糊涂去成全他的深情。”偃珩缓了缓呼吸,道:“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傅寒灯这样的人,飞蛾扑火,放在人间话本里面,是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