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渡川心中一跳,下意识便想先一步遁出,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微微一闪,一个巨大的阵纹出现在房间底下。


    本来不大的客栈房间,在这一刻竟然拉出了绝对空间的尺度,所有人都在其中变得无比渺小,只有头顶万千悬挂的密密麻麻的剑影,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审判。


    殷执虞瞳孔微眯:“剑中绝域,你觉得你能把我们全部困在这里?”


    傅寒灯没有回答,他眸子里慢慢浮出另外一双眼睛,头顶密密麻麻的剑影,也倏地变得锋利。


    他没有抱剑,是因为,在此间绝域,他便是唯一的那一把剑。


    朱吾立刻试图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可在悬铎的位格面前,本命器竟然纹丝不动。


    他:“……”


    他干脆利落地开口:“前辈,您此前在仙界,应该见过晚辈,晚辈常年服侍兰尊,我还给您擦过身呢。”


    其余人均朝他投去视线,倒不是鄙视,只是有点惊讶。


    可转念一想,朱吾真身下凡,虽说若他尽全力挣脱,也未必不能逃出,可那样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便是真折在这里,也不过只是一缕神念而已。


    殷执虞眼珠一转,忽然轻轻挪步,退到了他的身后。


    无他,主要是真比起来,朱吾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强的那个,而且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在这边,自然会使尽全力尝试逃生。


    他的肩膀撞到了后方的偃珩,偃珩用眼神发出了一抹嘲弄,殷执虞一点都不脸红。


    剑中绝域,万器失声,诸法问名。


    当年他跟兰摧玉交手的时候就领略过这地方的厉害,如今这人跟剑都是如此高的位格,此域自然只会更加厉害。


    没人管束的凶器就该融了……叫他生了智,还真是恶心透顶。


    殷执虞已经清楚,方才那抹剑息本来就是虚晃一招,对方甚至可能思考过他们之中会有人绕后来偷兰摧玉……一人来,自然其他人全都会来,羽化境的老怪物,有几个是傻的?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得手?


    而他,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所有人都骗了进来。


    在这样的绝域之中,几乎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他甚至还在继续用古神残权……恶心,真恶心。


    朱吾也朝很不要脸的殷执虞瞪了一眼,他常年服侍兰摧玉,对悬铎的威力自然也深有体会,这会儿多少有点骑虎难下,稍有不慎,他是可能在这里丢了真身法相的……跌境事小,以后还能不能登天才是事大。


    “……前辈?”他再次开口。本来就是半大孩子的长相,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看上去颇为讨喜的样子。


    傅寒灯与他对视,身上仿佛有其他不知名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看过来,朱吾不由自主地便想移开视线。


    “问名剑痕。”傅寒灯开口,道:“选。”


    此话一出,最上方的万千剑影齐齐朝下压了一瞬,所有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只有朱吾大喜过望,忙道:“我以道基发誓,我对兰尊绝无恶意!”


    他甚至也不想利用兰摧玉做任何事,只要能陪在兰摧玉身边,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掌心便忽然闪了一下,朱吾翻开掌心,那上面有一道金色的剑纹一闪即逝。


    问名剑痕,顾名思义,便是问其来意,此间绝域为客,为何而来?


    若答无恶,日后便不可违背,否则规则之力必定反噬,轻则斩断因果,重则碎其道基。


    朱吾很快蹭地窜到了傅寒灯的身边去,做出了站队的样子,神色变得十分欣喜。


    他很清楚,今日之后,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兰尊面前……傅寒灯也不会再防着他了。


    殷执虞有样学样,笑吟吟地道:“我对兰摧玉,可也没什么恶意的啊。”


    他确实没想杀兰摧玉,无非就是想把人带回去,聊一聊问天台之事,顺便尝试如何续上自己的权柄,以及未来道途还能否继续上行而已。


    同样的金色剑痕来到了他的面前,傅寒灯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看上去好像在一碗水端平。


    可殷执虞很清楚,倘若自己当真接了这剑痕,他日怕是不可再起将兰摧玉带回去的心思了。


    他啧了一声,忽然转向谢观澜,道:“你怎么想的?”


    谢观澜到底年轻,听罢条件反射地道:“我当然也没恶意!”


    渡川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安静了几息,道:“若说对兰摧玉,我们的确均无恶意,可是……傅寒灯,你问的到底是不得伤他,还是说,不得将他从你身边带走?这两者区别可大着呢。”


    殷执虞在一旁鼓了鼓掌,揶揄道:“还是你会说。”


    傅寒灯安静的神色,似乎因为这个疑问而产生了一抹恍惚,谢观澜也提醒道:“傅寒灯,你该知道,把兰尊交给我们,让我们带他回仙界,无论对你,还是对他,都是好事……”


    “以剑归去?”傅寒灯开口,恍惚的神色已经重新定了下来:“任尔等差使?还是,你们之间,有谁准备捐出仙躯,为他重续仙途?”


    他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可说的话,却字字都是为了兰摧玉。


    殷执虞的神色浮出一抹玩味,渡川眸色微微闪烁,偃珩眉头紧缩,谢观澜则像是被问住了。


    仙界想要把兰尊接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如今寄身于剑,如何才算归位呢?


    至于下界的仙门,兰摧玉对他们来说是道统源流,是可以一剑断瘴的祖师爷,更是所有剑道弟子的信仰……他们想要接他回去,同样也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们的归位,似乎也更像是一种……贴在门楣上的响亮名号。


    “我们自然有办法,为他重续仙途。”偃珩道:“只要你放手。”


    “既然都是为他重续仙途。”傅寒灯望着他们:“在你们手里,和与我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握不住他。”渡川忽然开口,道:“你也是散修,可认得我?”


    渡川散人,那个朝沙漠里面搬河的散仙。


    他道:“你区区散修一个,要宗门没宗门,要师承没师承。这世上,多的是比你名正言顺之人,有人代表旧日,有人代表道统,有人本就是他的徒子徒孙……而你,傅寒灯,你算什么?即便你体内有悬铎本源,可悬铎与你本就是两个存在,不是吗?”


    “是啊。”殷执虞缓缓叹气,道:“你啊你啊,你如今缠着他,不肯放手,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他跟着你,本就是为了夺你的舍,我们大家其实是在救你,你明白吗?”


    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静静把一切都听在耳中,道:“若我愿意做他的舍,送他归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


    “你,送他归位?”不等其他人开口,殷执虞已经笑道:“你在感动谁呢?傅寒灯,能送他归位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能送他归位,无非就是找一个将羽化之人……你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么?便是为他死,都轮不到你,懂吗?”


    偃珩抬手扯了一把殷执虞。


    殷执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他闭起嘴巴,下一瞬,便看到刚才还在跟他们有商有量的傅寒灯,慢慢牵了牵唇角。


    “那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


    兰摧玉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傅寒灯抱着剑坐在床边脚踏处,一如既往安静地守着他。


    怀里的剑无声震动了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


    傅寒灯偏头,目光落在他垂在床边的皓白腕子,怔了一阵,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放在了被子里。


    拉动被角的时候,兰摧玉却忽然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傅寒灯,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他,软软道:“睡觉。”


    傅寒灯偏头,兰摧玉已经本能地教他,他闭上眼睛,然后在床上躺平,又睁开眼睛来看傅寒灯,仿佛在说,学会了吗?


    有什么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无声苏醒。


    傅寒灯忽然想起来,兰摧玉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教兰摧玉睡觉的。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又来扯他:“睡,睡。”


    他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本来就要接着睡,顺势扯他两下。


    傅寒灯却慢慢上了床。


    他躺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他看,道:“兰摧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不去回春谷了。”傅寒灯说:“我们回家。”


    “家……”


    “把落星城抢下来。”傅寒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他柔嫩的脸蛋,道:“给你当城主玩,好不好?”


    第71章


    兰摧玉很久没有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了。


    也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过这么多,这么长的话了。


    他跟傅寒灯躺在一头,脸颊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傅寒灯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茧,摩擦在脸上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淡淡的粗粝,那种感觉其实并不舒服。


    不是讨厌,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极其鲜明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触感,清晰到无法忽视。


    这让他想起了在最后的秘境里面,两人真正贴近时的感觉,同样的微微发涩、带着点陌生的过界,一点点地模糊掉了他对自己本身这个个体的感知。


    兰摧玉心中涌起了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可鼻头却先一步泛起了微微的酸,眼前朦胧之际,对方似乎也怔了一下。


    腰间被人收紧,兰摧玉被动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对方轻轻抚着他的背部,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回去,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只是天下之大,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底去哪里,才能安安生生地守着兰摧玉,只需要哄他吃吃喝喝睡睡。


    渡川说的对,他没有师承,也没有跟脚……便是为他去死,都轮不着他。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落星城那个挂了‘兰居’牌子的小院,才是他和兰摧玉唯一的联系。


    “你不要再让我想了!”兰摧玉忽然开口,嗓音软乎乎凶巴巴:“你都醒了,还要我想,我是你什么大管家吗?!”


    傅寒灯对上他水光潋滟的眼睛,慢慢忍不住,笑了一下,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兰摧玉用力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用鼻头顶他的手,道:“之前说好的,本尊在下界的一应事宜都由你安排……你竟然让本尊反过来为你操心,真是倒反天罡!”


    傅寒灯的眼睛似乎暗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


    兰摧玉被他一亲,火气似乎小了点,也微微噘嘴跟他碰了碰。


    傅寒灯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同样红红的嘴唇,又有点想笑,道:“你不喜欢悬铎陪你?”


    “你就是悬铎呀。”


    兰摧玉被哄好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傅寒灯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嗓音依旧很轻:“我是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这实在是一个很让人头大的问题,其实他清楚,傅寒灯不是悬铎,可悬铎却又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体里……


    “你,你若不想是,便不是。”兰摧玉皱了皱脸,道:“悬铎,就是个木头,但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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