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魔域诸城的人迟迟没等来殷执虞出手,忍不住在心里干着急。


    魔主,您要不……先托一托天,再跟人说话?


    仙门这边则有人开始进退艰难,虽然他们愿意为了解救祖师冲锋陷阵,但要是死在两界夹压之下……似乎也过于惨烈而白搭。


    于是也都忍不住想,器道祖爷,您要不……也稍微往后退一退?


    神工天悬在魔域上方,致使两界之内都起了一股界壁碾压的风,像高阶修士扬起的衣摆,看着洒脱,却也着实吓人。


    然而殷执虞始终没有托界的意思,偃珩也始终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们其实都清楚,彼此都在赌对方不敢。


    毕竟,两界倘若真的碰撞,且不说两人会受到彼此权柄的掣肘与污染,甚至都可能直接跌境,导致无数人死伤。


    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兰摧玉再次开口:“能不能先把傅寒灯放出来。”


    疑问的句子,陈述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乎这件事,还是仅仅是因为太过无聊而随口一提。


    殷执虞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重新来了兴致,也没见他做什么,那原本围着傅寒灯的魔息便重新散了开。


    他欣赏着对方格外安静的面孔,一脸新奇地跟兰摧玉探讨:“你觉得,他是想杀了你,还是想把你千刀万剐?”


    傅寒灯在沉沙城大开杀戒,又在古神遗骸强行逆承,重伤诸派之事,殷执虞也是有所耳闻的。即便他体质特殊,承住了古神残权,可反噬的滋味,定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殷执虞虽不信兰摧玉喜欢傅寒灯,可却知道,一百多岁的小散修,所见天地有限,未必不会动了真情。


    那,叫他知道自己捡来的机缘,精心呵护的情人,对方所有的甜言蜜语,辅佐帮助,全都是为了最后取他的身,夺他的命,断他的道,他会不会当场入魔?


    比起让这个小执剑人直接从兰摧玉身边消失,他更想看对方会不会反咬兰摧玉一口。毕竟,自古以来,欺师灭祖,反叛师门,恩人藏歹,都是顶顶好看的戏码。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反目。


    欺师灭祖已是大逆不道,可他们之间,却还有一场上位骗心……被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养成一具可夺之身……


    这崽子若不狠狠从兰摧玉身上撕下一口肉来,能轻易善了?


    殷执虞可太期待这个发展了。


    第64章


    傅寒灯的身影轻轻落在兰摧玉的身边。


    兰摧玉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他。


    殷执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摧玉竟然连殷执虞的话茬都不接了。


    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旁若无人地玩着什么,又像是在用漫不经心掩饰着某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就没什么想质问他的吗?”殷执虞催促傅寒灯,傅寒灯始终在看着兰摧玉,竟然也同样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殷执虞负手,满心疑惑地绕了两步,又走近兰摧玉,像是很替他们着急似的,道:“喂,他都快用眼神把你问穿了,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兰摧玉不出声。


    殷执虞便又对傅寒灯道:“他的意思是你能怎么样?有本事杀了他啊,这本就是他的道,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兰摧玉终于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对他挑了挑眉。


    兰摧玉眼神带着些许的困惑,他竟然觉得,殷执虞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傅寒灯当真不服,那又怎么样呢?


    “你说完了吗?”发现他引动兰摧玉的注意,傅寒灯终于开了口,他凭空取出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兰摧玉身后,道:“他只是累了,懒得搭理你而已。”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有些犹豫地来看傅寒灯。


    他忽然感觉,傅寒灯说得也很有道理。


    在殷执虞的面前,傅寒灯又取出了一个小桌让他用来放手臂,同时还拿出了一盒桃糕,一打开来灵匣,淡淡的清香便萦绕在密闭的空间之中。


    殷执虞看着这玄幻的一幕,再次朝周围确定了一遍,这里是自己的魔息笼罩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别人弄进来的幻境。


    傅寒灯已经捏起一块桃糕,轻轻递到了兰摧玉的唇边。


    他早就知道,兰摧玉其实根本无法正常识别自己的情绪。


    过高的位格,过长的岁月,还有太多人长久以来的敬畏与膜拜,早已将他困在了那个高高冷冷的位置上。旁人说他冷漠无常,他便觉得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殷执虞说他不在乎傅寒灯,他也会顺着想,没错啊,本尊为什么要在乎傅寒灯?


    他的脑子里千头万绪,别人只是拎出一线,他便会坦然承认,那是因为他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就像他会护着并蒂灯,会威胁傅寒灯别跟我提永恒,会告诉傅寒灯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他说寒暑痛痒都是一念浮尘。


    他说神会疼但会习惯,什么狗屁的习惯……明明刚才连看都不敢看他,明明只会假装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衣角,明明除了干巴巴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怕早已忘了,疼是什么东西。


    所以连疼了也不懂得。


    就像那次五味斋里,第一次想起悬铎的名字,他猝然跌落的眼泪,还有迷惑而茫然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在哭,在痛,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痛。


    人总是向往神,可此刻,傅寒灯想到兰摧玉竟然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忽然感觉连心尖都在发颤。


    “甜的。”傅寒灯说:“吃了会开心的。”


    在兰摧玉慢慢咬住那块桃糕的时候,殷执虞再次走了过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桃糕。”


    “桃糕是什么东西?”


    “桃子做的糕点。”傅寒灯冷冷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道:“这里面是不是有毒,普通毒可弄不死他。”


    “……”傅寒灯抿嘴,又倒了杯水放在兰摧玉跟前,道:“魔主大人,您若是没什么事情,就趁早把我们放了吧,如今偃尊在头顶,仙门也很快就会包围过来,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好吃吗?”殷执虞还在看兰摧玉,道:“是不是很苦?你知道桃子长什么样吗?是不是苦的?”


    “……”兰摧玉确实不记得桃子长什么样,但……


    他对殷执虞道:“甜的。”


    “……”殷执虞看向傅寒灯,几息后,忽然灵光一闪,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傅寒灯冷冰冰的:“桃糕里能放什么?”


    “那可多了。”殷执虞道:“惑心香,缠情蛊,饲主印,驯灵散……你们这些小辈,不是最喜欢弄些邪门歪道?”


    傅寒灯:“……”


    “不然他为什么会吃你递过去的东西?”殷执虞盯着兰摧玉蠕动的嘴唇,刚要走过来,傅寒灯便又闪身挡在了他跟兰摧玉跟前,道:“殷主,您到底想怎么样?”


    “你为何不对他生气?”殷执虞道:“你不恨他吗?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殷主这话,像是在说自己?“


    偃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是隔着整片魔域,轻轻掀开了一道陈年旧疤:“你师父当年将你当做续命良药,借师徒之名养你成器,待你道成之日,便要取你性命,续他仙途,你被迫欺师灭祖,就此入魔。”


    “几万年过去了,这点旧事还放不下呢?”偃珩道:“怎么见了谁都好像是遇到了当初的自己?”


    兰摧玉睫毛一动,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


    殷执虞并未理会偃珩的话,他依旧在看着傅寒灯,后者却终于明白了什么,顿了顿,道:“他不是一样。”


    “谁不一样?”殷执虞反问,傅寒灯便道:“兰摧玉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他没骗你?没想杀你?没想断你仙途?夺你道果?”


    “……”傅寒灯很耐心道:“即便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前赴后继,甘愿为他赴死。”


    这件事,殷执虞倒是信的。


    他思索了一阵,道:“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可曾一开始便告诉你事情真相?”殷执虞道:“愿意赴死,和被蒙着眼睛一步步养到该死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因为是他,被骗我也愿意。”


    “……”殷执虞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甚至开始丧失了对傅寒灯的兴趣。


    他直起身体,绕过桌子,拧着眉看向兰摧玉。下一瞬,他瞳孔之中忽然亮起一抹金胤,傅寒灯猝不及防,灵台之中忽然像是被什么种种击了一下,眼神都移出了短暂的空白。


    两人之间的共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重重划了一下,有什么阴冷而陌生的权柄,正在顺着那道口子朝里深入,试图覆盖他原本的契印,取代他执剑人的位置。


    傅寒灯的脸色蓦地大变:“殷执虞——”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也就没必要继续留手了。”他看也没看傅寒灯一眼,道:“兰摧玉,我就直说了吧,这小散修根本没资格做你的执剑人,本座现在就为你们剥开共契,你随本座走吧。”


    灵府中的长剑倏地震动,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伸手握住。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殷执虞在夺剑,还是悬铎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位的权柄强行牵引。


    他早就知道,羽化以上的大修,与下界单纯高境的修士不同……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从规则层面,强行将他从兰摧玉身边踢开。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台之中,那仿佛早已植入魂魄中的本命契、那个据称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断开的命契——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取代。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无泪的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近乎不敢置信,又惊恐地凝望着手中那个拼命朝着殷执虞靠近的剑。


    直到兰摧玉站起身,那剑才终于在他手中稳住,殷执虞挑眉,“本座答应你留他一命,你回去之后,乖乖将问天台的事情告诉我就行……至于登天一事,待你与本座共荣辱之时,我自会带你重新问鼎。”


    他再次出手,却发现即便从规则层面取代了傅寒灯的契,却依旧无法召入悬铎。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神工天忽然再次朝下方狠狠压了一瞬,寒声道:“殷执虞,把他放了——”


    魔域之中开始刮起狂风,所有城中的护城大阵都被界压的威胁齐齐亮起,阵纹光芒刺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外面再次传来阵阵嘶声:“魔主!求魔主托界——!”


    殷执虞抬眸,魔域已经自发启动了护界大阵,蓝紫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了许多,一些刚刚进来的仙门再次进退两难。


    若到时候当真进入了魔域中心,神工天真的落下来,那可就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了……


    “你若当真要落,便落得痛快点。”殷执虞弯唇,轻笑道:“我若得了兰摧玉,届时什么权柄得不到?还要留在魔域作甚?至于你,偃珩,你才要想清楚了,你的神工天落下来,下界伏尸百万,到时天道落下天殛,我看你受不受得!”


    “魔域同样系着你的真身。”偃珩的声音也阴郁了下去:“殷执虞,你可想清楚了,我若当真落下去,你便是抢到他,还能带得走吗?”


    殷执虞眯了眯眼睛,显然也被说到了痛点。


    他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烦躁:“你不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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