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偶尔会有各族弟子互相起一些小争执,但又很快会被镇压下去。
殷执虞手握朱笔,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古神遗骸中荒芜的山脉之上,不知何时又透出了一线人影……
红衣。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竟然也会穿起红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近身守卫夜璇匆匆而来,女子声音冷静而微低:“禀魔主,修罗族族长来了,说想跟您请罪。”
殷执虞:“?”
不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守卫也匆匆来了:“魔主!尸鬼族族长来了,说要亲自跟您告罪!”
殷执虞再次:“?”
等他终于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即便是这样的白日,魔域的天也是一种蓝中带紫的颜色,殷执虞随意抬眸欣赏了一阵,这才悠悠走向大殿,听着那些人开始告罪。
修罗族族长告罪说:“启禀魔主,我族御下不严,前些日子确有几个小辈酒后妄言,说、说魔主乃人身入魔,并非天生魔族,恐难服众……”
尸鬼族屏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们那边也议论过……
殷执虞随手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笔,指尖捻一下,用灵力清洗一遍,再捻一下,再用灵力清洗一遍。
一直没等来他的回应,修罗族族长冷汗几乎就要下来了,又咬牙道:“除此之外,照夜城外第七分舵前月曾与仙门弟子私斗,折损了三十七人,属下担心有损魔域军心,便暂且压了下来,尚未来得及上报。”
殷执虞:“……”
这他倒是不知道。
尸鬼族长告罪说:“魔主明鉴,我族对您绝无二心,只是族中有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私下曾说修罗族得了巡风使之位,全靠嗓门大、死得快,我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修罗族族长猛地扭脸瞪他。
尸鬼族族长继续将脑袋压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另有一事,我族去年在天缺边境收拢了一批仙门残魂,本欲炼入寒霜城守阵,并非有意私藏。只是……只是阵还未成,便未敢惊动魔主。”
殷执虞终于朝他看了一眼,道:“多少残魂?”
“三千二百一十七……”
殷执虞像是笑了一声。
轮到魇魔族族长的时候,他绞尽脑汁,道:“我族,我族罪在不该纵容族中弟子乱入他人梦境,探听古神遗骸之事。”
殷执虞道:“探听到了什么?”
魇魔族族长咽了口唾沫:“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一些关于那位天圣祖师,还有您……的一些旧事……”
殷执虞像是来了兴趣,好奇道:“什么旧事?”
“就是……有人说,若是那位天圣祖师回来,怕是您会比仙门更想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低下了头,两股战战,几乎不敢喘息。
殷执虞却只是用毛笔的笔刷轻轻刷了刷自己的下巴,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干燥绒毛扫过皮肤的触感。
好一阵才开口道:“这话倒也不错,本尊确实想死他了,其他人还有话说么?”
直到各大族挨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犯得大错小错、确有其事的还有随口探听的,全部都一一坦白出来,他才淡淡道:“你们倒是诚实。”
“……”敢不诚实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魔风都直接卷入各大城了,若再藏着掖着,真被发现了那就只能等着被灭族了。
这位魔主到底是人族修魔,谁知道会不会想要把他们这些正统魔族全给灭了。
殷执虞手中的软刷毛笔在指尖旋转了一下,笔刷对外,另一手朝身边伸出去,夜璇立刻递出了一张风图,他展在面前,懒洋洋地看了一阵风图的轨迹,整个人忽然安静了几息。
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伏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有些紧张,均开始复盘自己族中犯得那些罪过到底致不致死。
“通知各族。”殷执虞终于开口,脸色冷漠:“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兰摧玉,按在魔域。”
各族纷纷一怔:“谁?”
魇魔族长反应很快:“他们祖师来我们魔域了?!”
殷执虞懒得跟他们多做解释,人已经直接掠出魔宫,下一瞬,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
整个魔域、数千万的魔族、修士、仙门暗探、妖鬼游魂,无数的声音和身影,纷纷同时进入了他的五感。
兰摧玉……你还是那么喜欢,用这种方法打招呼啊。
在魔风席卷向魔域各城的时候,兰摧玉已经跟傅寒灯一起坐上了玄鸦楼的灵舟。不用跟傅寒灯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兰摧玉又开始吃好喝好心情好。
而傅寒灯也在途中又换了一艘新的飞行法器,是一辆尸鬼族准备去接亲的马车。
这次倒不是抢的,而是因为魔风突然席卷,其他人把马车扔掉跑了。
他和兰摧玉一起坐在马车内,这马车外面看着有些阴森,通体惨白,四角垂着银灰色的纱幔,幔上还绣着细细的幽蓝骨纹,拉扯的几匹马也无声无息,足下还在不断生出淡淡寒雾。
可内里布置得却极为柔软。厚厚的雪色绒毯铺了满车,四壁嵌着几颗淡蓝色的夜明珠,中间还摆着灵果、冷香和两盏并蒂灯。
那灯火幽幽,分明没有半分暖意,却将整间车厢映得像是小小洞房。
傅寒灯看着那两盏并蒂灯,又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已经伸手去拿那灵果,一脸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后顿时眯了眯眼,道:“好甜呀。”
甜得有点齁。
傅寒灯笑了下,道:“这尸鬼族成婚,讲究的是两人共殡,车上这两盏并蒂灯,一盏给新郎,一盏给新娘,若是途中灯灭。便是不吉。”
兰摧玉看向那两盏灯:“所以呢?”
“所以不能灭。”
兰摧玉哦了一声,伸手护了一下那火。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听话,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傅寒灯前一句到底在说什么,手便已经跟着做了。
傅寒灯又朝他看了一眼,道:“你护哪一盏?”
“不能两盏都护么?”
“……”傅寒灯唇角微弯,故意道:“那你为何要护?”
“不是你说的不能灭。”
兰摧玉没带脑子地说完,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又仰起脸看向傅寒灯。
他下意识想把双手收起来,可又莫名没有动。
“……不吉,是说会分开么?”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若灭了,就代表两人只能同生,无法共死。”傅寒灯道:“尸鬼族没有再嫁或者再娶的风俗,若一人离去,另一人便会守着并蒂灯直到魂息湮灭,彻底归墟。”
兰摧玉懵懵地想了一阵,道:“我们两个都不是尸鬼族。”
“……”傅寒灯望着他,道:“那你还护着它做什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先下去?”
“若我只活两千年。”傅寒灯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兰摧玉半天没出声。
“若我为你战死,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你不会死的。”兰摧玉低下头,一边用双手护着那灯,一边又张嘴去咬了一口那齁甜的果子。
他双手揽着灯,手里又拿着果,姿势有点像是趴在桌子上,咬完了果子,又歪头把脑袋压在一边手臂上,一边被甜得有些眯眼,一边又盯着那里面幽蓝的火,道:“你就算死了,也会重新转世……”
只是,不再是傅寒灯了。
兰摧玉活了几万年,见过很多事。有些眷侣一人成仙,一人渡劫失败,也有人曾经抱着残魂求到他面前来,请他助其再入轮回,可哪怕只经他的手,可以侥幸不入归墟,那人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了。
兰摧玉总是很不理解地告诉对方:“哪怕魂火重燃,来世也终究是来世,你们缘分已断,若再强求,怕是连你也要断了仙缘。”
这样的记忆里,那一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他也不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男是女,却只记得对方滚滚而落的泪:“便是仙缘尽断,也请兰尊助我强求一次。”
这样的事情,应该在他高高在上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他也许还未去坐问天台。
兰摧玉很早就知道,求仙者必须舍弃情爱,倒不是说情爱真的有什么过错,而是自古大道无情,一人寻仙本就难得,怎么可能那么巧,连你的爱侣也能一起登天?
事实上,羽化境者要么是无情散人,要么是大道至上,倒也有些死了道侣之后反而心更硬,自此再无挂碍。可连拿仙缘换道侣重生都不愿意的人,还能算得上真爱么?
至少,在兰摧玉的记忆里面,没有一对真正的爱侣能够同时兼顾情爱与大道。
所以兰摧玉至今不相信这世上有长长久久的感情。
感情或许曾经有过,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烟消云散……若一眼能望到尽头,那还何须再去走这一道呢?
兰摧玉很清楚,自己是不会死的,他会活很久,他已经活了三万多年,未来也许还会再活三万年,然后再三万年……便是当真开始,到九万年,十万年……无穷尽的岁月之中,连仇恨都会被磨平。
人会有爱恨痴缠,无非是因为活得时间太短了。
短到一场相逢便足以占据半生,一次失去便能潮湿未来的所有晨昏,好像某个人死了,自己的天也便跟着塌了。
可若去问如今的那些活过上万岁的羽化修者,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做低阶修士时的那些仇人?那些屈辱?那些喜怒?
兰摧玉非常确定,他们早已将往日仇恨皆当做了一场笑话。
“兰摧玉……”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轻轻:“在你眼中,爱是什么样的?”
爱……是什么样的呢。
相守白头,相伴黄泉……这样在人间流传甚广的言论,或可证明凡人的爱情,却不能证明仙人。
仙人的爱……兰摧玉有时会觉得,那些来求他强求的人才算是爱,可,都断了仙缘了,又如何再谈仙人之爱呢?
“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兰摧玉看向他,道:“可海或许会枯,石或许会烂,天地却永远存在……”
他看向傅寒灯,道:“你上次说红毫聘,本尊倒是想起来了……你只知古神要用这红毫为聘,聘上千日,以换千载,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有这个习俗?”
“我听说,千日红毫聘,聘的是未来千载光阴同度,所以他们那时也说,这叫千日光阴聘。”
“听上去好像很美。”兰摧玉道:“可古神的寿命又不仅仅只有千载,为何只聘千载呢?”
傅寒灯却是怔住了。
凡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想,千载光阴同度,很美,多么像矢志不渝啊……
可从古神的维度来说,他们若是当真要许诺永恒,便该说万载,十万载,甚至许下神魂,说此志与天地同存。
“因为他们活得太久,山海会改道,星辰会移位,连神也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兰摧玉看着手中的果子,还有被护住的并蒂灯,道:“今日许下永不相负,十万年后,未必还是今日这人。”
“古神不像凡人那样,轻易许诺永恒,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