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当年他执剑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偃珩开口,谢观澜冷道:“我早说过,他压不住这场因果。”


    他开启观象之目,试图从中分辨出傅寒灯的血迹,以施术追踪。可很快,他便发现,整个沉沙城中,傅寒灯没有留下一滴血。


    谢观澜脸色冷厉了起来,他拧身入了沉沙城,道:“傅寒灯人呢?!”


    沉沙城中,所有人都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些人面色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带着几分麻木,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他往西边去了,看上去,像是进了天缺。”


    谢观澜瞳孔睁大:“天缺?!”


    “我算是最早赶过来的吧……”旁边正在帮忙的修士道:“听说当时赶到的总共八个元婴,他杀了三个,其余全部重伤……再后来,大家就不敢拦他了,只能放他走。”


    “八个都没拦住他?!”谢观澜忍不住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手里拿的可是祖师的那把剑……”有人至今还心有余悸:“沉沙城主都被他斩断了双腿,枯竹老人更是当场折了,鬼手真君也死在了他手里,梅花娘跌了一境,被削去了半颗脑袋,金丹试图群起攻之,可却近身即死,哪怕是后来新赶来的元婴与他交手,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谢观澜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他身边那人呢?!”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犹豫:“你是说……万道祖师?”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露过面……”


    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如今所有人都在怀疑,天榜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万道祖师,真的在下界么?


    接下来几日,谢观澜与偃珩一路循着西方而去,或许是看到他们动了,三大派竟然也同时跟了上来,都妄想从这一路找到傅寒灯的消息。


    路上有很多人从那边折返,显然也是循着这条消息找来的,只是都无功而返。


    七日之后,他们来到了重重迷雾之外。


    偃珩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道:“他是疯了么?在外面守不住的东西,在里面,便能守住了?”


    “老东西。”谢观澜直截了当地道:“我准备进去,你要不要一起?”


    “你的观象之目,在里面更不好用了。”


    天缺乃当年殷执虞为了执掌魔域权柄,强行撕开的三界裂隙。最是藏污纳垢,绝险无比,因为靠近魔域,除了实在在九州混不下去的亡命徒,和胆大心细想求机缘的散修,几乎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里。


    也因为天机错乱,界域倾覆,山河倒悬,里面甚至还养着许多上古凶物,和一些被乱流卷进去的古神残骸,即便是羽化仙人,想要进去,也多会先掂量一番,毕竟真进了里面,很多权柄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谢观澜的观象之目,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好使。


    “我们和三大派一起。”谢观澜道:“即刻发布追踪令,召集各方元婴以上大修,合力把他翻出来!”


    偃珩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天榜已经动了,傅寒灯躲入天缺,极有可能落在殷执虞手里。


    若叫他拿了兰摧玉……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域,悬满画作的室内。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一盏长明幽火,映得满屋画卷都泛着冷光。那些画自梁间垂下,层层叠叠,铺得几乎看不见墙。画上多是裂开的天幕、倒悬的山河、奔涌不息的黑潮、被吞了一半却始终没能真正合拢的界隙,有些墨色浓重,像是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一块夜,有些却淡得近乎透明,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一座反折的山、一条逆流的河。


    最深处,一人正立于长案之前。


    他一身黑衣,墨发如瀑,发间却斜斜束着一截极细的赤色坠饰,像是谁从夜里拈出一点火,随手别进了发里。那一点红在满室沉墨里醒目至极,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冷寂。


    他垂着眼,手中执笔,笔尖蘸的是极浓的墨。


    案上那幅画,画的依旧是本该属于他的天缺。


    裂开的三界界隙横贯整张纸,群山倒悬,河流逆行,他画得极稳,极认真,他描摹了无数次的天缺,三万年都未曾完全收回的权柄……他的天缺本该吞掉狂沙,吞下巨树,吞下那早该属于他天剑峰……


    这些轮廓,仿佛早已嵌入他骨血之中千万年。


    可就在笔锋将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画上那座倒悬的山,山脊处原本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折线,沾了半点未干的墨,却不知为何,竟慢慢透出几分过于锋利的意味。像鼻梁。也像眉骨。


    他静静看着,竟然没有立刻改掉。


    于是那道山势便愈发像了。


    再往下,本该是乱流回卷的河道,顺着纸面微微一折,竟像唇线。远处本该被黑雾吞掉的空白,空出来的一隅,竟恰恰好,像极了一截下颌。


    满室寂静。


    唯有灯火轻轻一晃,映着那些悬着的画作,也都跟着颤了一下。


    仔细去看,所有的画中,分明每一副都在画属于他自己的权柄,可那起伏的山势之间,要么有一抹不该存在的背影,要么压着一只握剑的手,有些裂隙尽头,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冷的侧脸,像是有人立在那里,隔着重重倒悬山河,朝画外看过一眼。


    近看是山,远看,每处风景却都是人。


    他凝望着此时的画作,忽然拂袖,将最后一副也挂上了屋梁。


    外面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画出他的脸,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之中,将那个人从山河裂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了出来。


    兰摧玉……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收回了所有权柄,整个魔域,天缺,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走出画室之时,他的识海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神识倏地展开,灵台之上,整个魔域上空也在瞬间被巨大的榜影覆盖。


    当所有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唇角也缓缓扯开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你当年一剑问天,是失败了啊。”


    第44章


    傅寒灯踉踉跄跄,借着各种法器飞驰了不知多久,终于彻底撑不住,再次从空中滚落,跌入了一处低矮丛林与乱石之间之中,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下意识想要冲出剑去,却无论如何都破不开那道屏障。


    “傅寒灯!放我出去!”


    即便他位格再高,如今却始终都是器道,本命契联结之后,傅寒灯若强行困住他,除非拼着反噬对方的想法,否则根本不可能破开这道封锁。


    “对不起……”傅寒灯这一路一直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兰摧玉本来不知道他到底在道什么歉,此刻才发现,他好像知道把他关起来是错误的。


    “放我出去,傅寒灯,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死了。”


    “对不起……”他的双手抱紧了怀里的剑,身上的血不断渗入沙地,片刻便消失不见。脸上也全是泥沙与碎石粒,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却又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般,不敢彻底昏过去。


    他的执还在。


    兰摧玉在剑里面急得团团转。


    这家伙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此处似乎是临缺带,能明显感觉气机与别处不同,虽说一些追踪之术不好找他,可谁知道这种荒郊野外有没有什么古兽凶物?


    他怎么能在这里昏过去?!


    “傅寒灯……你不能睡,你要睡就得把我放出去,听到了没?不然你会死的……”


    傅寒灯毫无动静,他像是已经昏迷了过去,但共契之中却依旧还残留着他紧绷的意识,时而响起:“对不起……兰摧玉……对不起……”


    兰摧玉不得不再次进入了他的识海。


    上次进来的时候,虽有心魔幻境,可一眼看去却依旧辽阔,如今却发现他的识海之中竟到处都是疯长的荆棘与巨木,俨然像是竖起了道道高墙。


    但这些巨木却并未对兰摧玉发起攻击,兰摧玉的身影飞速穿了过去,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一整块寒冰中,双手依旧保持着抱着剑的姿态,像是在沉睡,却又一点都不安稳。


    察觉到有人靠近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整块寒冰陡然暴涨,不仅将他整个人封得更深,外层还倏地绽开无数冰刺,直直来人咽喉。


    “傅寒灯——”


    傅寒灯一言不发地蜷缩在里面,双目赤红而狰狞地望着外面的人影。


    兰摧玉在上面拍了拍,声音透过寒冰,变得模糊失真。


    傅寒灯看不清,仿佛也不想看清,越发朝深处缩了几分,怀里的长剑在反复的收拢之中已经将他割得全身是伤,鲜血顺着手臂和胸口一道道淌下来,可他却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直到兰摧玉在外面蹲了下去。


    模糊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他在外面又拍了几下,傅寒灯恍惚怔了怔,那声音也逐渐清晰了一些:“你跟我结契就是为了那把破剑吗?!”


    一只手忽然从冰里探了出来,兰摧玉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扯了进去。


    他终于丢了那把剑,伤痕累累的手臂重新抱住了兰摧玉,手指压在他的唇间:“嘘,嘘……不说话,不说话……”


    兰摧玉被他整个按进怀里,外面的寒冰却还在疯狂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无论增厚多少,都压不住他骨子里那点快要失控的恐慌。


    两团抱在一起的身影,随着越长越大的寒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小,傅寒灯抱着他缩在最深的角落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警惕着冰层外面的一切,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摧玉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半晌,他才轻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傅寒灯立刻想要躲开,继续紧盯着外面,兰摧玉却已经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脑袋。


    一点点地将他的脸按在了胸前。


    之前想过他会怕,但兰摧玉不知道,他竟然会怕成这样……


    天榜出现的太突然了,即便兰摧玉有所警惕,可那一剑,却只是让规则抹掉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也不可能明白,兰摧玉那一剑真正想斩的……是傅寒灯的名字。


    他知道,规则之所以显化,是因为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剑,再次触到了道则的边缘。


    可他到现在都无法想通,明明傅寒灯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当时那么高兴,只是想带自己看花灯……怎么就偏偏会惊动了道则。


    “好了好了。”他抚了抚对方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拥抱的气息安抚了对方,傅寒灯似乎在逐渐安静下了,暴涨的寒冰也在变得缓慢。


    兰摧玉并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依旧很耐心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看,我一直都在帮你,对不对?”


    傅寒灯慢慢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弄湿了兰摧玉的衣服,他又轻轻把下巴压在对方发顶,学着他以前拿下巴蹭自己的样子,动作温柔地蹭了蹭他。


    他能逃出沉沙城,已经远远超过了兰摧玉的预料……八个元婴,兰摧玉至今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区区元婴之境,竟能将悬铎用成那样……这样的天赋,兰摧玉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天道派他下来跟自己抢剑的了。


    但悬铎跟自己这般熟悉,如今又能重新触碰道则……若当真感应到什么,不可能与他如此合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