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小舟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
它一直不断地蹭着兰摧玉的脚边,直到傅寒灯把悬铎拿出来,它才开始贴上去蹭悬铎。
炉子跟剑的摩擦声实在是有些闹耳朵,傅寒灯只得又把悬铎收了进去。
顺手拎起它的一只炉耳朵,放在自己这边,拿脚挡着。
然后这炉子又开始蹭他。
“……”傅寒灯有些无奈了:“它什么情况?”
“你要被锁在台上端了上万年,估计也得这样。”兰摧玉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发出了一阵嘬嘬嘬的动静,炉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贴着傅寒灯的脚不动了。
傅寒灯笑着把它收入了灵府,让它进去跟悬铎一起呆着。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他们又一次行于传送阵中,兰摧玉倒是还算精神,傅寒灯脑子里却塞满了东西。
“你要睡会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兰摧玉点了点头。
他今日不见偃珩,是因为那家伙极有可能会问他现在的情况,兰摧玉又不想跟他说自己寄身于剑的事情……而且他现在记忆缺失太多,完全不记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谁知道对方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他。
“不过肯定拦不了太久。”兰摧玉想的有点烦,直接便缩着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灯又忙伸手,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拿斗篷裹着,道:“他若要来下界……会通过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离火,他若真身下界,整个神工天都要跟着失衡。轻则天火倾泄,重则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着生灵涂炭……”
傅寒灯固然也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可说得如此清晰详尽,却还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这些都是仙界常识,兰摧玉倒是记得清楚,他耐心解释道:“一脉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寻常羽化仙人,将修为下压,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阵,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来天道镇杀,得不偿失,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上头。”
“……那,你呢?”
“我?”兰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当年是无极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爱生气……傅寒灯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今日,为何不让我去见偃珩?”
“他见你肯定是打听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兰摧玉道:“说错了话,还不是丢本尊的人。”
他还是气呼呼的,傅寒灯只好轻轻将人搂紧,柔声道:“你说,偃珩为什么会发现你在遗匠盟?”
“……”兰摧玉想了一阵。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跷。”傅寒灯道:“宋归尘的天垣尺动的时候,想必遗匠盟的万衡盘不会没有反应,但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出现……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未准备下场,有没有可能是,偃珩传得消息?”
兰摧玉望着他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兰摧玉又开始想。
他感觉应该跟自己有关,但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记忆残缺的实在太严重了。
“我以前听说,高位尊者的名号不可诵念……但匠道祖师的名字在书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无人特别避讳……”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轻声道:“遗匠盟下场,似乎是我们在小镇谈论他的名字没多久……”
“刚才,在遗匠盟,你同样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对!我想起来了,我与偃……我们皆是道祖级的位格,而且器匠两道本就距离极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会有所感应!”
果然如此。
傅寒灯之前虽然有所推测,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确认,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遗匠盟怕是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们要如何应对?”
兰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上界么?”
“当然可以啊。”兰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带我才行。”
不然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找执剑人了。
他表情郁闷,傅寒灯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果然……偃珩今日两次下令遗匠盟,就是为了带他回去。
他又轻轻抱了抱兰摧玉,道:“我听说,临川城的年节尤其热闹,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规矩也松,灯市能一路摆到护城河边。到时候有卖糖人的,卖热酒的,还有许多外地修士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摆摊。”
兰摧玉眼神疑惑。
“听说那边年节时还会放,满城灯树一夜不灭,夜里坐在楼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发亮……你若是嫌烦,我们去那边过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过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过来,打扰你心情。”
“没那么快吧。”兰摧玉道:“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把炉子取回来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地阶甲胄炼出来才行,这边灵阵不要钱,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调息养伤……反正我们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结婴要另找洞府,也没必要再换一个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节,我也没经历过呢。”
“……”傅寒灯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将他拥在怀里,眼眸暗暗的,语气却依旧温柔:“你说得是。”
第30章
此刻的量天阁,宋归尘和两位师兄一起,正屏息凝望着中间的通天尺。
他们已经借此物与谢师祖传了讯,可已经大半日了,这东西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站起来去外面飞一圈的时候,通天尺终于缓缓漫上了一缕细微的涟漪,一道人声懒懒传来:“何事?”
不等两位师兄开口,宋归尘便迫不及待地道:“天榜显影了!!”
此话一出,那边稍稍安静了一阵。
通天尺上,灵光依旧细微流动,几息后,那人才开口道:“新器?”
“不是新的,是一把古剑,还有一个奇怪的人……”宋归尘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去,闻玄度和沈知机都默默听着,间隙补上一句。
上界,万象镜海。
不断运行的星轨犹如无数条缓缓转动的命线,有人正躺在上方,身形跟着星轨缓缓旋转,神色却始终安静的像是躺在平地之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偶尔擦过某一道星轨,便有极远处的一缕微光被悄然拨亮。下方镜海无风无浪,黑得像一整片沉默的夜,可就在“天榜显影”四字落下的瞬间,原本平整如死物的海面忽地漾开了一圈极细的纹。
那纹路并不急,也不乱,躺在星轨上的人微微掀开了眼。
他眼底并无多少惊色,只静静凝望着镜海深处。其间很快升腾起模糊剑影,继而又散成无数细碎星点,仿佛有什么不该再被照见的旧痕,隔着漫长岁月,短暂浮起又下沉。
“古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落下时,身下几道原本平缓运行的星轨忽然偏了半寸。
那人这才稍稍坐起身来。
随着这个动作,镜海上空悬着的无数铜镜、星盘与古鉴竟也无声转动了一下,像是整座观象天都跟着醒了醒。四周仍旧安静,唯有下方海面不断显出细碎而凌乱的残影。
“遗匠盟如今还以为执剑人是那位看不透修为的前辈。”下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沈知机的声音:“但我和师弟皆是观象一脉,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螭林,执剑人分明是那金丹小辈!只是不知,那位前辈为何不自己执剑……”
“此事何时发生的?”谢观澜开口,在得到准确的时间之后,忽然拂袖轻轻一扫。
镜海之上,无数原本散乱浮动的残影顿时一滞,紧接着,又一层新纹重新荡开。像是某段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旧痕,被人沿着星轨重新捞起。很快,整片镜海的流向都变了,万千碎光逆行而上,最终缓缓收束在下界螭林那一日的异动之中。
最先浮现的是一线贯穿天地的剑意,紧接着,是数人的注视与屏息……再然后,他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撑着剑跪在地上,唇间咳出了一缕鲜血。
那抹旧痕稍纵即逝,谢观澜又重新捞了几次,却始终无法显化更多。
看来,自己距离真正执掌万象镜海,还是差得很远。
他缓缓仰起脸来,目光投向问天台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失神。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好不容易登上羽化之位,可仅仅不过三千多年,他便又……去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又变得那么高,那么远……
“我们还弄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下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沈知机再次开口道:“是两个筑基弟子打听到的,他叫……余翠兰。”
素来规律平缓的万象星海,忽然之间好像旋转的快了一些,谢观澜的目光,猛地望向了身畔的一枚尺形令牌,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叫余翠兰。”
“谁叫余催兰?!”
宋归尘只好又把刚才说过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道:“就是那个谁也看不透的前辈,他叫余翠兰……好怪的名字,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打听错了……”
“你们刚才说,偃珩下场了?”
“是。”沈知机道:”遗匠盟去黑水墟就是偃尊的推手。”
这一瞬间,刚才所有没往心里去的信息,忽然全部咬合在了一起。古剑、天榜、黑水墟、看不透修为的人、破开天地空域的小舟、偃珩亲自下场……就连那名字,都好巧不巧地落了一个“兰”字。
“准备傀儡。“谢观澜的呼吸缓缓急促起来,眼中亮起一抹近乎灼人的光:
“立刻,马上!我要亲自下去找他!!”
下界,落星城。
小舟出了传送阵之后,直接穿过界门阵,一路将两人载到了熟悉的兰居小院。
兰摧玉已经睡着了,但眉头鼓鼓的,像是还在跟什么人生气。
他以前定是什么都往心里去的人……傅寒灯轻轻抚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来,一路放回了小榻上。
当今世上,虽登虚者仅有琅华祖师一人,可所有人都在说下一个登虚者要么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要么就是凌霄剑剑主郑飞絮。这次过去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商砺川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就连那高坐九天的匠道道祖……
傅寒灯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团滚烫的热气,吞不下吐不出,可四肢却在一阵阵地跟着发冷。
他本来发誓要尽快结婴,可结婴之后呢?便是他当真运气好,能神游,能通玄,能登虚……然后呢?
他跟兰摧玉……跟那些上赶着想要给他当执剑人的人,依旧隔了无数个天堑。
他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捏了几下,感觉太阳穴,还有整张头皮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其实他很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兰摧玉交出去……
可这个想法每次刚冒出来,他就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委屈犹如决堤之潮,轰地冲入了他的脑海——凭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要抢他的……他的……
他狠狠用指节碾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给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