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他很快喝了口汤,然后嘶了一声,手中的勺子也一下子砸到了碗中。这动静引得兰摧玉扭过脸来,当意识到傅寒灯干了什么蠢事之后,他噗地一下笑出声,道:“小心啊,很烫的。”


    “……”傅寒灯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吹了吹手里的汤,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抿一口。


    那点隐秘的心思,正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头,他压了又压,却像是将浮木不断按入水中,每次刚沉下去一点,却又噗地窜上来。


    木傀儡已经被兰摧玉改得不像样,傅寒灯只好自己去厨房洗了碗。


    兰摧玉从屋堂走出来,踢了踢因为太久没回来而积得厚厚的雪,道:“五味斋给送饭,不负责给洗碗吗?”


    “自己洗能少十块下品灵石呢。”


    往日他也不至于自己动手,但现在那些傀儡都已经瘫了,这不特殊情况么。


    兰摧玉踢踢踏踏地踩着雪,在院子里走了个大大的圆,又看了眼厨房里洗碗的傅寒灯,抿了抿嘴,道:“你待会儿跟我一起整理傀儡吧,我负责打架用的,你负责平时那套。”


    傅寒灯从厨房的窗口朝他看,笑了下,道:“不碍事,过两日我再雕两个,咱们现在有伏霜木,以后的傀儡会更好的。”


    兰摧玉直接两步跨了过来,探头看他挽起的袖口和浸在水里的手,明明那水一点也不凉,他却还是不太高兴:“让你跟我一起是你的福气,你有这时间,不好好想着跟本尊的差距,全浪费在这等事情上怎么行……而且,本尊这次赚了这么多灵石,你还抠抠搜搜……那句话怎么说的……嗯……穷人过不了富日子!”


    他其实觉得自己应该找几句合适的俗语来说,奈何大脑空空,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傅寒灯却又被他逗笑,他将碗筷整理好,轻轻擦干净手,把袖口放下来,道:“是,我这种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祖宗消消气。”


    他轻轻扶住兰摧玉的袖口,手如往常一样放在他的腰上,慢慢将人带到了石桌旁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说修士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而失去视力,他却还是施展了个术法,在石桌中央点了一盏琉璃小灯。


    那暖融融的微光,衬得兰摧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共同整理起桌边的傀儡来。


    罚跪之前,顾清风先去郑云舒那边接了顾小冉,本来两人不怎么熟,凌霄剑派兼灵枢阁灵纹师的身份也不是他能随意接触的,奈何顾小冉最近一直跟她在一起,郑云舒又颇为热情,顾清风想着这也许是顾小冉的机缘,也就没有多加阻止。


    两人寒暄之后,顾清风带着顾小冉回了家,而郑云舒却在回灵枢阁的一瞬间,跟一个男子直接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一怔,那男子急忙拱手:“郑师妹,不碍事吧?”


    “没事没事。”都是金丹修士,撞一下又能伤到哪里,郑云舒道:“齐师兄怎么如此慌张?可是量天阁出了什么事?”


    灵枢阁中各派轮值,齐见微便是最近轮值来的量天阁弟子,他刚才才接到阁主尺令,这会儿脑子乱得很,只匆忙道:“阁主有令,我要回一趟璇玑山……劳烦郑师妹帮忙给长老告个假。”


    郑云舒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他便已经疾掠而去。她满脸困惑地继续往里面走,却忽然看到两个阁中执事也在匆匆朝外走,再往里面,竟有两位轮值长老一前一后,面色异常凝重,出了灵枢阁之后即刻便遁地消失了,显然是为了避免御空被人发现踪迹。


    这些长老可都是各派的元婴修士……


    郑云舒满头雾水,下一瞬,她便留意到上空传来几道御剑之光,显然不止是灵枢阁,各门派安插在其他地方的重要人手也在行动。


    ……发生了什么?


    “小云舒!”耳畔忽然传来声音,郑云舒抬头看到剑光,急忙从阁中追出去,御剑跟上,道:“六师叔,怎么了,我看到很多人好像都在往门中赶?连元婴长老都……”


    “回去就知道了。”


    兰居小院,依旧在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兰摧玉这段时间被照顾的很好,作息也不知怎么养得跟凡人一样了。


    戌正时分,他便开始打起哈欠,并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整理傀儡阵路,没多久,兰摧玉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再次朝傅寒灯看。


    傅寒灯不知为何十分精神,明明往日这个时候他肯定是最先提出要去睡觉的那个,但现在他连一个哈欠都不打……


    等兰摧玉开始打第三个哈欠,并且看过来的眼神开始染上怨气的时候,傅寒灯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傀儡放了下去,道:“……我好像是有点困了。”


    兰摧玉点了点头。


    “那……”傅寒灯试探:“你帮我去睡会儿?”


    兰摧玉再次点头。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么困,傅寒灯却一点都没反应,很明显就是傅寒灯的困跑到他身上来了。


    他堂堂万道祖师,总不能是自己犯困吧?


    他都帮傅寒灯犯困了,当然也只能顺手再帮他睡一觉啊。


    “……”傅寒灯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他轻咳一声,起身拉起兰摧玉的手,道:“直接睡,还是先泡脚呢?”


    兰摧玉揉了揉眼睛,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傅寒灯看着他的动作,又轻轻拂了拂落在他发顶的雪丝,道:“或者,你想不想泡个澡?“


    此话一出,他忽然感觉哪里好像不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在对方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又慢慢将唇边的话吞了下去。


    ”……泡澡,很舒服的,我这里,有一个汤池小景……可以放在后院,边赏雪边泡汤,你想试试么?”


    他眼神躲闪,却又止不住悄悄观察。


    兰摧玉反应了下:“汤泉小景?”


    “是须弥景观。”傅寒灯拦着他继续往后面走,顺手在雪地里面放了那东西,顷刻之间,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一枚玉雕忽然无声舒展,灵光自地面一圈圈漾开,积雪朝两侧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石台。再下一瞬,几块嶙峋山石、半围着汤池的小栏、两三株覆雪矮松,连同一方热气氤氲的小小泉池,都一并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生长了出来。


    池边铺着细石,石缝间甚至还嵌着几盏极小的暖灯,映得蒸腾而起的白雾都带了点柔黄。泉水汩汩,自一只卧兽石口中流出,落进池里时发出轻轻的水响,没一会儿,整片后院都被那股暖湿湿的热气熏得松软下来,连枝头冷硬的雪色都仿佛被映化了几分。


    兰摧玉整个人都惊了:“……你们这些小辈,都是如此会享受的么?”


    “这个是我自己买材料做的。”傅寒灯轻声:“成品,至少要五枚上品灵石呢。”


    那就是五百枚中品,五千枚下品……兰摧玉啧了一声,直接走向那小景,一边解外袍,一边道:“你小子,还真是会过日子。”


    不过他也知道,为什么傅寒灯会这么穷了,这家伙虽然天赋不错,却实在贪图享受……不过以后这享受就是自己的了。


    “那,你泡,我去前头守着。”


    傅寒灯转身想走,心头却隐隐不受控制地渴望着什么。


    他一直走到了屋内,却也未曾听到兰摧玉喊他的名字。


    缓缓转身,便见兰摧玉立在池边,外袍已褪了大半,指尖还捻着一角未松,雪白肩线在氤氲热雾里若隐若现,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屏了屏息。


    终于听到了那祖宗开口:


    “本尊泡汤,你不该留下伺候吗?”


    第26章


    后院积雪未化,须弥小景撑开之后,却硬生生在夜里辟出了一块暖地。


    池边山石覆雪,矮松静立,几盏藏在石缝间的暖灯把热气映得昏黄柔软。泉水自卧兽石口中汩汩流下,落进池里时发出极轻的水响,白雾一层层漫上来,将整片后院都熏得朦胧起来。


    远处落星城里似乎还有隐隐的人声与灯火,可隔着院墙、隔着雪夜,传到这里便只剩下一点很淡很远的热闹,反倒衬得这方小小天地愈发安静。


    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兰摧玉依旧立在池边,眼神干净坦荡如天山池雪,指尖却还在捻着那一角半褪的锈色红袍,肩头被雾气一蒸,显得比白雪还要晃眼。


    他是真的有些困了,眼皮时而轻轻耷拉一下,间隙打一个小小的哈欠,伴随着一个迷惑的眼神,像是不明白执剑人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傅寒灯却久久未动。


    他刚从遗匠盟万千修士的目光里走出来,又自满桌热腾腾的饭菜之中缓过神,到此刻才忽然发现,真正难捱的不是那些重舟压阵,也不是天榜显影,而是眼前这一池热雾,和雾里那个理所当然把他留下来的人。


    兰摧玉开始皱眉,眼底也逐渐涌起不耐。


    傅寒灯终于朝前走了一步,身体却又克制地收了半寸。


    他嘴唇微启,一口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又几息后,才保持着安稳的脚步朝着兰摧玉走去。


    红衣轻褪。


    傅寒灯低着睫毛,鼻尖又嗅到了淡淡冷香,还有独属于他灵血的气息。


    他是他的……一个诡异无比的念头从心中浮出来,他抖了几下睫毛,一边扶着他在池边坐下,一边又取出发簪将那长发盘起。


    乌发一收,原本藏在发间的后颈便露了出来,颈线往下没入肩背之间,两侧肩胛微微起着,像雾里将展未展的蝶翼。


    傅寒灯睫毛依旧在闪,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看,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一般,迟迟无法收回。


    兰摧玉忽然晃了晃脑袋,确认了头上的发簪很稳,便自己朝着水中一扑,水波荡漾,他很快游到了对面,靠在一片落雪的矮松间,如山间精灵一般朝他看。


    脸庞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傅寒灯几乎要看不清楚,却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恐惧他被抢走。


    不是因为那劳什子的执剑人身份,不是因为他会带着别人攀向高处,也不是因为那些人随时可以让自己灰飞烟灭。


    ……他怕的是,别人也会看到这样的兰摧玉。


    看他皱巴巴地睡觉,看他笨兮兮地吃饭,看他不愿露怯之时故作嚣张的生气……还有此刻,发簪高竖,肩颈半露,隔着热雾朝自己望过来时,那种干净到近乎毫不设防的坦然。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依旧看着兰摧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指来到腰带,又慢慢放下,轻声道:“前辈可要汤内伺候了?”


    “汤内伺候?”兰摧玉一边朝肩上淋着水,一边露出疑惑的眼神。


    傅寒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台边缘轻敲,道:“听说一些宗门大修泡汤之时,总会在汤内放上一些浮盘,装一些瓜果茶点……身边还会有留一个专门伺候的人,帮忙捶肩按颈,递巾添水……”


    兰摧玉手里的木舀停了下来。


    “这木舀,原也不用前辈亲自动手的……”傅寒灯似是不忍。兰摧玉果然僵了僵,在他开始生气之前,傅寒灯及时道:“经过这几天的事情,我是真看明白了……区区金丹散修,莫说为您执剑,便是提鞋都有些寒碜……我能得这样的机缘,若还不多做点事,实在是对不起您的抬举。”


    兰摧玉抿了抿嘴,像是被他说到了心坎里。


    傅寒灯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不然……这伺候汤泉活儿,也让我一起干了?”


    他被允许下了水。


    坐在他身边,略带薄茧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他被热水泡得有些温软的肌肤。


    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指尖、喉结、面容、肌肤、后颈、眼神……包括那点隐秘的心思,都开始变得不太真切。


    傅寒灯是极会照顾人的。


    兰摧玉迷迷瞪瞪,竟伏在水旁的木枕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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