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看来前辈的确有备而来。”韩无咎道:“只是这蜕面螭能被定为四阶妖兽,最麻烦的还是它们腹部的那层活囊,见到来人就会变成对方的脸,真打起来,那脸边打边掉……那可不是外围早已脱落的面囊,而是活生生自己的脸!有多少修士便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神识动荡,转而被长着自己脸的面囊黏上,惊恐之下送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方一干人也都不断搓起了胳膊,韩无咎却是越讲越详细:“听说量天阁为了记录此地,曾往里面抛了几枚留影石,却只看到几具身上栖满人面的尸体,有一具还未腐烂,全身上下却已经长了数十张自己的脸……”
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腥咸的风,众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兰摧玉却偏头看向了傅寒灯,弯唇道:“怕不怕?”
傅寒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向自己,下意识道:“我带了很多定神符。”
顾清风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堆,但还是立刻举手:“我不会拖后腿的。”
方才这元婴只是被兰摧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锋芒,顾清风心中已经有了把握,只要兰摧玉不让傅寒灯折在这里,傅寒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要是兰摧玉连傅寒灯都不管,那自己死了也不可惜。
如今小冉那边跟郑云舒走得很近,若自己没了,说不准她还能平白多出一个去凌霄派的机缘。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韩无咎却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小金丹,是这祖宗的后人?
“我虽有事在身,无法去螭巢为前辈效劳,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宝。”韩无咎思索着,取出了一个暗青色的玉环,道:“此物名为镇识环,平日用来镇神稳识的,螭巢之中那些蜕面螭最擅扰人心神,若一时失守,极易出事。”
“虽只是玄阶,却比普通定神符要顶用一些,而且无需费心驱动……挂在身上便能起效,前辈若不嫌弃,暂借一用,待出林之后再还便是。”
兰摧玉打眼一看,就知这是上品玄阶,只是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未能评上地阶。
大部分魔修为了抵抗魔界干扰,在修炼的时候都会配备这类物品,兰摧玉终于多看了对方一眼,含笑道:“这份心本尊记下了。”
这祖宗确实是个明事理的。韩无咎放下心,将他们一路带到了一处阴湿山缝的入口处,道:“晚辈便只能送前辈到此了,再往后,就不是这些金丹筑基能涉足的地界了,前辈一切小心,晚辈会在入口候着,等您出来。”
兰摧玉重新召出傅寒灯的小舟,三人很快沿着山缝飞了进去。
韩无咎又在原地站了一阵,后方一干后辈也稍稍屏住了呼吸:“他们,竟然真的去了里面……”
是啊,真的进去了。
韩无咎眸色暗了暗,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带着众人在外围搜索了起来。
小舟很快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阔。
下方是大片枯荣并生的古树,活的与死的彼此挤压生长。几株被藤蔓活活绞死的巨木上,还黏着几张干瘪的人面囊残骸。
舟行得极快,兰摧玉立在舟前,斗篷早已摘下,只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窄袖长袍。长发也被人仔细拢过,松松束在脑后。
傅寒灯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顾清风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后方悄悄打量。
这身白衣……越看,越有那副画上的风骨。
他腰背笔直,负手而立,即便身上没有拿剑,可那一身锋劲锐意却像早已刻入骨髓,连风从袖口刮过的猎猎之声,都似乎染上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往日傅寒灯只看到他在床榻上揉眼睛,捧着金丝乳露哧溜哧溜,在面馆里面因为一碗酸汤而眼睛晶亮……此刻换了场景,他才发现,兰摧玉似乎,当真不是他所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顾清风。”兰摧玉忽然开口,同时将那镇识环丢了过去,道:“你从这里下去,多采集一些古栖木心液,如今是冬日,蜕面螭应该都在巢里歇着,你避着一些大型树洞,不要往里面去了。”
顾清风下意识道:“我也可以……”
“你不行。”兰摧玉直接打断他,道:“除非你想死在里头。”
“……”顾清风心塞塞地下去了。兰摧玉又看了一眼傅寒灯,道:“怎么?你也想从这儿下去?”
“……没有。”重新听到他的声音,傅寒灯稍微从那股失重之中回神,他顿了顿,道:“顾兄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看他造化。”兰摧玉再次驱动灵舟,直直朝最深处而去,道:“那边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到了这会儿,傅寒灯终于开始后知后觉:“我们在外围搜一些螭晶不行么?真要去它们老巢?”
兰摧玉觉得奇怪:“你不想试试本尊这把剑么?”
他看着傅寒灯的眼睛,道:“还是说,你当真希望,本尊被那些人抢走?”
“……”袖口手指无声收缩,傅寒灯呼吸都紧了紧,半晌才重新看向前方,镇定道:“他们找的不是你。”
第21章
兰摧玉不太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哼了一声直接下去了。
越往里面,蜕面螭的遗留物便越发密集了起来,一些干瘪的人面囊表情扭曲地贴在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几张还残留着些许鲜活的,发现活人气息之后马上想要跳下来,却又因为部分已经被树根黏住而提溜了下来,看上去既诡异又滑稽。
地面、石缝、树根处都能看到发亮或早已干掉的粘液。
傅寒灯在兰摧玉身边落下,将避秽靴放在他脚下,兰摧玉却是一怔:“你要给我穿?”
傅寒灯:“……不然呢?”
“我用不着这个。”兰摧玉直接抖散了肉身,傅寒灯急忙伸手接住从他身上掉落的衣物,后者已经恢复了一袭锈红长袍的灵体状态,脚尖也虚虚离开了地面,偏头道:“你穿上。”
他继续往前,同时丢下一句:“别磨蹭,马上就到了。”
林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地势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片嶙峋起伏的山窟。它半陷在山腹里,边缘怪石犬牙交错,内壁则诡异地泛着一层被长年磨过的湿滑光泽,地面更是没有半点平处,像被某种庞然之物常年盘踞拱压过一般,一处处隆起塌陷,起伏不定。
那些隆起塌陷的巢脊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蓝色的晶髓,有的已经被人面囊紧紧贴住,吸得褪了颜色。
傅寒灯粗略用神识扫了扫,脸色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前方几乎铺满了人面囊,绝大多数都紧紧附在那些螭晶周围,像在汲取其中的养分。这东西自蜕面螭身上脱落,又借螭晶继续生长,有些成熟的面囊甚至已经像人头一般有棱有角。而蜕面螭便伏在这些面囊之后,正藏在一层层人脸织成的壳里安睡。
“这些畜生,如今倒是养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兰摧玉悬在他身边,顺手便开始抢那些被人面囊附着的螭晶,那些面囊先是横眉怒目,发现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灵体之后,便开始嘶声怪叫。
兰摧玉拂袖将这些东西尽数扇飞出去,后方原本安然蛰伏的面囊也开始尖叫着朝这边冲,傅寒灯头皮都麻了起来,条件反射地跃上空中,表情像是吃了好几个馊馒头:“你就准备这么取螭晶?!”
他以为兰摧玉至少要先想办法把人面囊引开,再挨个取拿,哪知道他竟然如此粗暴,后方密密匝匝的人面大军已经潮水一样朝兰摧玉涌去,傅寒灯看得胆战心惊,兰摧玉却像是穿过水流一样在那些可怖的面囊里面吭哧搬货,数百枚螭晶开始接连朝他灵府飞来。
或许是发现打不着兰摧玉,这些低阶的寄生物终于留意到了上方的傅寒灯。
下一瞬,它们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而上,排山倒海般朝着傅寒灯卷了过来,数只已经长成人头轮廓的面囊凶神恶煞,仿佛不咬傅寒灯一口不能罢休。
傅寒灯一边给自己拍了几道定神符,一边移动方位去观察兰摧玉,同时出声:“差不多了!你这样会惊动螭母的!!”
兰摧玉却已经缩地成尺,朝更深处行去。
人面囊的嘶叫显然已经惊动了冬眠的蜕面螭,一些巢穴开始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傅寒灯不得不跟着兰摧玉的身影朝那边飞。那些人面囊大概没想到兰摧玉这么不要脸,卷了外围的还要朝它们老巢进攻,很快又徒劳地重新扑回来想要阻止。
傅寒灯呼吸紊乱,一边观察着那些洞穴里面的大东西,一边喊兰摧玉:“差不多了,够用了……别再往前了……”
人面囊大军两次扑过巢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蜕面螭,巢穴之中开始发出阵阵长嘶,像是一些被打扰到的幼体正在向母体求援,紧接着,地面开始隆隆作响,一条巨大的螭母轰地从最里侧的山腹上方冲了出来,庞然巨影瞬息笼罩在了整个巢穴。
傅寒灯猛地朝着兰摧玉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即便根本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腹之外疾掠而去。
这个螭母,足有五阶……不,那气息近似六阶,堪比神游初期的存在!
此处果然是太久无人来了,蜕面螭通常只有四阶,最高成熟体也就近似五阶,元婴拼尽全力也能勉强一战……最重要的是,傅寒灯过来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定神符,原本就想着如今冬日,在外围掠一些螭晶就走……他压根没想过要直接对上螭母!!
这地动山摇惊得顾清风也是毛骨悚然,他顾不得朝后多看,便已经直接御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山缝之外扑去。
而外面,韩无咎带着一干金丹筑基,也愕然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神识粗略一探,脸色便是倏地一变,道:“快!先撤!大家都撤!!别再管那些龙血藤了!他们惊动了一只六阶螭母!!!”
巢穴最深处,傅寒灯还在夺命狂奔。
刚才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急着出去,他才发现兰摧玉居然走了这么深,巢穴之中已经开始陆续有从冬眠之中醒来的普通蜕面螭探出身形。
傅寒灯整个人都要昏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
这祖宗不光在城里能惹事,来到秘境也完全不改本色。
他一个本来能活五百年的金丹圆满,今日就要生生折在这里了……
侧方忽然有一个刚睡醒的蜕面螭朝他扑了过来,傅寒灯直接一掌拍了过去,将其震落在地。
可这一击却彻底激起了巢中众怒,四周顿时响起更加凄厉的嘶嚎,后方的阴影夹杂着浓烈的暴戾之气,飞速朝他冲了过来。
傅寒灯不得不拧腰正面迎上对方,顺手召出往日佩剑,兰摧玉却忽然开口:“用我那把。”
“别闹了!”
那把剑浑身龟裂,仿佛一碰就碎,剑身还有那么大的一个豁口,真拿来挡这只蜕面螭,怕是他还没死透,兰摧玉就提前碎了。
兰摧玉忽然从他身前挣脱,身影一跃而上,傅寒灯倏地抬目,便见他竟直直站在了上空,红衣黑发,而对面那只巨大的蜕面螭,在对上他的瞬间,腹部的面囊便开始飞速变幻。
四周的蜕面螭也纷纷直起了身体,腹部面囊同样开始尝试变幻兰摧玉的面容。
……但很快,那些面囊便褪了下来,分明应该是幻化成功,可褪下来的那些“脸”,却只有扭曲的混沌。
傅寒灯怔住了。
那只螭母似乎也怔住了,短暂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未成年的蜕面螭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掉下的面囊,然后再次激烈地催动腹囊模仿,也许是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面囊失了效,有的蜕面螭开始发出烦躁的嘶声。
灵府骤然一震,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握住那把剑,下一瞬,便直接被那剑强势地拽到了兰摧玉的身前。
他稳住身形,兰摧玉却依旧在牢牢盯着那只螭母,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你我单独对它,要么我灵性耗尽、陷入长眠,要么你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但你若能激发共契,你我人剑合一,哪怕只使出此剑十分之一的力……区区螭巢,掀了便是。”
他的身影没入剑中,与此同时,方才被他强行按住的螭母终于暴怒。
整个螭巢的蜕面螭都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恼羞成怒地发出嘶嚎,那声音惊得还在朝外逃窜的顾清风差点打了个趔趄,他努力凝神,催动脚下剑身,一直来到了山缝之外,才一骨碌跌了下来。
螭巢,腥风狂动,兰摧玉附在剑中,缓缓抬眸。
数条蜕面螭朝着傅寒灯攻击而来。
他条件反射地拧身躲过,脸庞却被罡气擦出一道血痕,呼吸急促:“你会碎的……”
兰摧玉微微拧眉,他没想到,傅寒灯不愿用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不会。”他广袖轻抖,一缕近乎上位护持意味的道痕轻轻环住了对方:“傅寒灯,执剑。”
顾清风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听到了螭母的嘶吼,万螭的尖鸣,那股近六阶的狂暴妖气与无数蜕面螭扑攻巢穴的动静震得整个葬螭林都在发颤,他刚站起来,便又一头扎在了地上。
双目已经有些发红。
他的手抖得近乎握不住自己的剑,呼吸都在一节一节地颤抖着,身体也跟着不断震动的大地左摇右晃,几乎直不起腰。
韩无咎已经撤到了入口之处,回头看去,只见最里侧的山后妖气翻腾,那只巨大的螭母在山腹之中疯狂起落,嘶吼近乎响彻云霄,偶尔掀起的半截狰狞躯体挟着雷霆之势,悍然扑向下方。
山间碎石滚滚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动静似乎逐渐消失,螭母的呼气也在逐渐转缓,远远围观的神识只能听见无数螭腹贴地游行的嘶嘶之声。那声音不再暴怒,也不再混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捕食已经结束,螭巢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山间腹地,傅寒灯的身体重重撞在巨树之上,狼狈地跌落在地,手中那把常用的剑已经只剩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