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好像是一周前吧,说在黑水墟那边有异动……沈知机拦着他呢,你看他那张脸都熬成什么样了。”


    “是啊,他也是真敢,那可是黑水墟啊……”


    ……


    傅寒灯看了一眼身边的兰摧玉,对方正一脸好奇地朝城门口看,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排队一般。


    一周前,正是他刚与兰摧玉相遇的时候。


    终于轮到他们出城了,兰摧玉这才发现,原来城门口设着一道界门阵,想来不只是为了验明身份,更多也是防止秽物、异种与来路不明的东西混进城中。


    阵光自两人身上一掠而过,随即无声放行。


    落星城是建在一个主峰上的,城门外面,便是贴着山势开凿出来的界台。界台尽头云雾翻涌,数艘短程崖渡舟正来回贴着崖壁起落,这么大的风,里面坐的人却都安安稳稳,俨然是做了防风阵法。要下山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排在舟台边,等着下一趟渡舟靠岸。


    城外并非平地,而是一层层贴着山势延展出去的石台与栈道,半山之间云雾缭绕,隐约还能望见外坊、货栈与灵兽棚散落其间。再往下,便是盘山驿道、崖边渡口,以及更远处零星散落的凡间小镇。


    “坐灵舟,还是御剑?”


    兰摧玉又开始翻他灵府,翻得傅寒灯浑身都有点发麻,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灵府里面取出了一个仅供两三人坐的小舟,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用……”


    兰摧玉已经直接坐了进去,神识一扫,就知道哪里的问题了:“你的飞乘阵法画得不太对,晚点回去我给你改改。”


    傅寒灯只好抬腿跨进去,本来就不大的灵舟因为塞了两个人而显得格外局促,舟身也轻轻晃了一下,窝窝囊囊地载着两人下了山。


    这舟平时也就傅寒灯自己一个人用,站着坐着都还行,乍然塞下两个人,兰摧玉坐得舒舒展展,傅寒灯就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兰摧玉趴在前头好奇地左右张望。远处的灵兽棚上也累着些许残雪,但比落星城已经小了很多。可风却是比城里大得多,傅寒灯这个小舟显然是个半成品,连防风阵都没设。


    “……冷不冷?”


    兰摧玉在前面朝他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道:“超级冷。”


    “……”你怎么能连这三个字都说的好像自己很强的样子啊。


    他感觉兰摧玉对冷这个东西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概念,甚至也没有抽取他的灵力保暖的意思。若不是傅寒灯提醒他穿鞋,他这会儿估计还每天光着脚到处窜呢。


    傅寒灯不得不伸出手,道:“我看看。”


    兰摧玉把手送到了他面前,道:“本尊这具肉身,什么都感觉得到。”


    敢情你秀这个呢……傅寒灯握住他的手,发觉他的手指骨节已经被冻得像个冰块了,蓦地拧起眉心,伸手将人拉到了怀里,用那破斗篷将他裹紧了一点,道:“你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不知道说?”


    兰摧玉猝不及防,身体跌在他怀里,不禁朝他看了一眼,道:“只是感觉而已,又不会真的冻坏。”


    何况,便是真冻得哪里坏掉了,他只要将这具身体抖散,再朝傅寒灯要一滴血,便能立刻重塑一具。


    傅寒灯将他的手放在手心,同时朝他身体注入灵力,但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暖起来。


    他又勾了一下兰摧玉的腰,将他完全拢在了怀里,同时将一把伞撑在前方挡着直面而来的风,还拿斗篷盖在了他的脑袋上,不断低头朝他手指哈气,指腹也在反复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热气一下一下地吹在手指之间,兰摧玉慢慢歪了歪头。


    他隐约知道傅寒灯在干什么,但这种方法实在是过于蠢笨了些,包括那些不断朝他体内灌入的温暖的灵力。


    “你自己也动动。”傅寒灯道:“暖暖身子。”


    “本尊不怕冷……”


    “我怕行吗?!”


    他的眼神似乎染上了怒意,兰摧玉又是怔了一下,他慢慢板起脸,傅寒灯已经跟着放软声音,拿脸暖着他的脸颊,道:“……我这畏寒的毛病刚拿火灵根压下去,一看到你这样,就止不住自己也起哆嗦。”


    人族是这样的。


    看到别人冷,自己也会跟着抖。


    兰摧玉便也蹭了蹭他的脸,听话地抽取了一些他的灵力,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暖起来。


    有了他的配合,傅寒灯终于松了口气,兰摧玉却是忍不住笑了开,道:“小寒灯,你若要成神,可还有得修呢。”


    两人贴得极近,兰摧玉的整个身体窝在了他的怀里,他微微仰着脸,傅寒灯只要一低头,便能碰到他的鼻尖。兰摧玉的身体虽然是凉的,但是唇上的血色却始终未曾褪去,他能感知到冷,也能感觉到疼,但这具肉身却仿佛是被他意志维系的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不是凡人。


    如果也不是灵偶,难道当真是……


    “成神……便不会冷了么?”


    “成神也会冷。”兰摧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难得有些温和:“甚至也会疼。只是到那时,寒暑痛痒都不过只是一念浮尘……你不会再受其困。”


    就像此时此刻,他明明知道傅寒灯是在照顾自己,也知道这份好意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可若有朝一日,飞升之路真正摆在眼前,这些温暖、好意、疼惜,乃至人本身,于他而言,大约都不会比那条路更重要。


    兰摧玉又笑了一下,慢慢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他这时才发现傅寒灯身上有种淡淡的木质香气,还有隐约的符纸的味道,挺像他这个人……软和,安静,好说话,像一截被岁月磨顺了的旧木,看着寻常,靠上去却又稳又暖。


    脑袋上的斗篷又被人轻轻按了按,兰摧玉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忽然起了点困意。


    耳畔的风声被雨伞隔绝在外,傅寒灯确定了他不会再被风吹到,这才抬目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宋归尘你疯了吧!!!瞎用神识看什么!!!”


    “礼貌吗你?!”


    神念倏地一动,下一瞬,后方却陡然压来了一个巨大黑影。量天阁的灵舟通体玄黑,舟身极阔,边缘嵌着一圈冷白阵纹,从头顶上空低掠而过之时,连下方翻涌的云雾都被生生压散了几层。舟底的阴影转眼便漫过山壁与栈道,仿佛一座巨楼从半空横推而来。


    原本在云间御剑的几个修士纷纷朝两边散开,有人甚至来不及躲避,直接被那舟上的阵法推翻了出去。


    傅寒灯缓缓抬眸,看着那庞然大物上方应召而去的上百修士,还有舟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宋归尘。


    他的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神识犹如一张粗暴撒开的网,见人便扫,逢物便探,后方一个琅华弟子被巨舟带起的罡风直接掀了个跟头,气得破口大骂:“我这是宗门秘宝!!你再乱扫,我就回去告我师父!!!”


    宋归尘毫不在意旁人的怒骂,他的神识很快探向了傅寒灯,还有被斗篷包裹着,睡得毫无戒心的兰摧玉。


    傅寒灯本能拿神识挡了一下。


    下一瞬,宋归尘的眼睛便直直转到了他身上,更为强横的神识随之压来,犹如一条骤然翻身的黑蟒,挟着不容置疑的探查之意,朝着傅寒灯当头扑下。


    第18章


    量天阁的人主修神识,亦称观象一脉。他们相信世间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来处,异动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们的灵台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锐,更强韧……换句话说,那日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落在他们眼里,未必还能藏得住。


    傅寒灯抿紧嘴唇,下意识收紧了环住兰摧玉的手,脑中一时天人交战。


    若再抗拒宋归尘的探查,只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宋归尘虽然与他同属于金丹圆满,但他身边的沈知机却是元婴后期。


    此刻硬扛,得不偿失。


    但他若看出兰摧玉剑灵的身份……


    傅寒灯手指抽紧,终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冲动。


    与此同时,那股牢牢压在他身上的神识,也在一点点地蔓延向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瞳孔微缩,灵府内的灵力无声聚拢,掌心也缓缓凝起一团罡气。


    就在这时,那股原本压向兰摧玉、仿佛要将他整个看穿的神识,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窥探的东西般,猝然收回——


    宋归尘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机身上。


    傅寒灯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细看清宋归尘的表情,量天阁的灵舟便已经掠过上空,直直朝着黑水墟去了。


    还在龟速下山的傅寒灯:“……?”


    灵舟上,沈知机也下意识扶了宋归尘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我……”宋归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带着浓郁的迷蒙:“刚才,我灵台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识……“


    沈知机一怔。


    观象一脉,灵台早已千锤百炼,到了宋归尘这一步,便是越阶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难事,毕竟他只是‘看’,并无恶意,寻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觉得到,更不可能惊动识海自护或者神识反击。


    即便他今日有些张狂——可问题是,他刚才的神识其实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观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闭上了。


    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统本身,在主动俯首避让……


    “那是什么东西?!”宋归尘一下子扑到了舟舷边,还想再看,可灵舟已经快速滑出,连落星城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刚才也粗略扫了一眼。”毕竟宋归尘刚才的行为确实十分冒犯,他担心对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辈高人:“那应该是个散修,怀里像是个……凡人?”


    “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归尘急得要死,当场就要下飞舟,却被沈知机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天垣尺也没有任何异动,你到底是要找器还是要找人?”


    宋归尘稍有收敛,心中却依旧布满疑云。


    他挥袖调出了灵舟旁侧镶嵌的留影石,盯着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灯看了几息,直接广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没入虚空,冷声道:“查这个人。”


    傅寒灯抱着兰摧玉终于来到附近的临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轻了些,温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许多,来这边镇子的多是炼气修士,要么就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灯一个金丹。


    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傅寒灯……


    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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