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乔柚
他只能尝试把自己绕来绕去的想法说出来:“可,他不符合三境铁律,这元婴落难,骗得过筑基,骗不过金丹,神游寄魂,瞒得过金丹,但瞒不过元婴。便是被制成灵偶,或被迫寄魂于他物,也跳不出这三境铁律……你说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
“当时你也只是说,抽取神识清明的修士魂魄,至少要神游,并未确定他当真就是神游,也许,他曾是通玄境?”
“……”能把通玄制成灵偶的,那绝对是当世有头有脸的超级大修了。虽然这件事也非常离谱,但至少没离谱到让人心神失守。顾清风看傅寒灯如此镇定,忽然感觉自己也被说服了,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正色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傅寒灯临走之前,又多给了顾清风几道清心符,道:“总之你放心,他绝对不可能是那位圣者……你之前不是说,炉鼎灵偶通常都会不自觉靠近主人……?”
顾清风马上点头,道:“虽然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有那个意思,但一般情况下,他们就是那个意思!”
“……”傅寒灯莫名安静了一下,忽然抿嘴一笑,拱手道:“顾兄好好休养,我去把小冉叫回来。”
顾清风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上前一步:“傅兄……”
傅寒灯回头,他神色一如既往,始终温和而平静的样子,仿佛天地如何变色都无法影响到他。
“你,你日日与他待在一起……当真没觉得,他有什么……”顾清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异样?”
要说的话,小灵偶身上的异样可多了。但……傅寒灯想起对方亭亭坐在泡脚凳上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金丝乳露一饮而尽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看着木人舞剑的样子,又想起他昨日睡得皱巴巴的样子……忍俊不禁。
“顾兄放心,他身上没有半点那位的影子,你也从未冒犯过始祖前辈。”
虽然傅寒灯如今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确实更倾向于对方只是一个被意外做成灵偶的小倒霉蛋。因为对方无意识对他的亲近……他实在想不到画像上那样的人,会贴着他的背摸他的金丹,还会因为一句‘没嫌你’就消气。
“而且。”傅寒灯道:“真有什么事,还不得先冲着我来?”
傅寒灯走后,顾清风又跪在了画像前,双手合十:“祖师高坐……世界和平……您千万别下凡,千万别下凡……”
兰摧玉在石椅上打了个喷嚏。
偷偷朝前走了两步的顾小冉马上退了回去,兰摧玉偏头朝她看,顾小冉立刻又蹬蹬后退,重新把背贴到了门上。
门口传来动静,却是一个女声:“哇,小姑娘,你也是学剑的呀?”
兰摧玉一抬头,便发现是那日来修灵阵的女娃娃。
她今日换下了灵纹师的衣裳,箭袖利落,背上还背了一把不错的剑,虽然嘴上在逗顾小冉,眼睛却在悄悄朝兰摧玉看。
虽然六师叔说了不让她过来打扰这位前辈,但她隐隐感觉兰摧玉不像是对她很排斥的样子,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又把祖师留下的训诫看了一遍,刚好翻到那句:“心有疑而不问,见其锋而却步,握剑何用?”
郑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二日到底还是摸到了小院门前。
傅寒灯走过来的时候,刚好便看到她正笑着塞给顾小冉一包蜜饯,他眼皮无声抽了一下。
……兰摧玉这个麻烦,开始具象化了。
第13章
顾小冉已经认出了郑云舒身上的服饰,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大宗门的姐姐居然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她一边犹豫着接蜜饯,一边小心翼翼,饱含期待地道:“姐姐……是凌霄剑派的吗?”
“是的呀。”不枉她专门换了凌霄剑派的弟子服,郑云舒弯起眼睛,道:“你也学剑?”
她看到顾小冉背上也有一把没开刃的小剑。
顾小冉马上点了点头,一时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会,会一点点……不过我学得不太好,应该永远都进不了三大派……”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父母早逝,后来是顾清风将她重新带入仙途。她原以为自家叔叔已经很厉害,可真正进了修真城才知道,顾清风也不过只是金丹之中的普通一员,如今叔叔又出了事,她感觉自己又要被丢回本家了。
“不一定呀。”郑云舒马上站了起来,道:“你练两招给我看看?”
“咳。”傅寒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郑云舒其实刚才就留意到他了,本想着自己跟小孩交流他应该不会阻止,此刻不得不做出惊讶的样子回身:“傅道友?”
“傅叔!”一看到他出现,顾小冉立刻扑了上去,眼泪花子直往外冒:“我叔怎么样了?”
“他不碍事,你要回去看看吗?”
顾小冉马上朝院子跑去,傅寒灯把小姑娘支走,正要撵大的,顾小冉却忽然在门口一个急刹,扭脸去看郑云舒。
郑云舒立刻侧身,越过傅寒灯跟她摆手,笑着道:“我在这儿等你。”
顾小冉的眼睛蹭地亮起来,一溜烟钻进去找叔叔了。
凌霄剑派的大姐姐要指导她剑法!!!
傅寒灯勉强笑了一下,道:“郑灵师这一身,是要回宗门应召么?”
“这倒不是。”郑云舒道:“这往日穿那灵纹服不是为了方便让大家知道我来干嘛的么?今日刚好休沐,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这灵室当时炸得那么厉害,我总得确认一下我昨日补得灵纹没出岔子,万一真灵潮回涌什么的,我这边也不好交代嘛。”
她也不是傻子,看出傅寒灯不太想让她接近兰摧玉。但她实在太好奇那‘醒阵一笔’,甚至还好奇兰摧玉这个人。她其实过来有段时间了,顾小冉悄悄贴着门站,兰摧玉自己在院子里摆弄木傀儡,小姑娘悄悄朝他靠近他不管,被吓得退回来他也不问,全程更是对自己这个凌霄弟子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最重要的是傅寒灯的态度。
一个知道失传秘法、甚至元婴都看不透的人,偏偏被一个金丹这么藏着掖着……郑云舒越想,心里越像是有小猫在挠。
“那请。”傅寒灯将另一扇门也完全推开,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示意郑云舒:“灵室在那边。”
兰摧玉本来在观察木傀儡,那木傀儡先是被拆了脑袋,他发现对方会自己捡脑袋,于是他又把对方的手也拆了,脑袋还回去,这会儿木傀儡正咯咯噔噔地想去拿自己的手,却又苦于无手而一直在石桌前贴着,双腿蹬个不停,沿着桌边来回滑动。
每次滑到兰摧玉坐的位置,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东西一样,重新滑回去。
一听到郑云舒又要进自家灵室,他马上站了起来。
木傀儡终于从他坐过的位置滑了过去,开始咯咯噔噔地满桌子转圈。
傅寒灯脸色一变,便见他直接指了指灵室,对郑云舒命令道:“你去将那阵再改一道,中间换回字纹,再将那道死规抽了,本尊今日只是修炼两个时辰,就烧了两块灵晶,真是太黑了。”
‘灵晶’是中品灵石的市井说法,一般用于坊市摊贩吆喝叫卖,他显然是昨天逛修真城的时候刚学到的。
本来兰摧玉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一修炼才发现,傅寒灯灵府里面总共就只剩下十几块灵晶,其余都是散碎的下品灵石,实在是穷得干干净净,倒也无愧散修之称。
如今郑云舒又上赶着来了,他忽然又想到了这茬,当然得讨个公道。
傅寒灯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去看郑云舒的反应,并思索着如何掩饰兰摧玉的‘不正常’。
郑云舒却是被他话里的内容震住了,她作为灵纹师,当然知道兰摧玉在说什么。中宫回纹,死规抽离,灵潮归元——这可不是什么外行胡话,甚至都不是寻常修补的思路,而是直接冲着灵室最底下的运转逻辑去的。
“这……”她下意识道:“回字纹,我画不了。”
发现兰摧玉面色不快,她又忙道:“不是不画,是真的画不了,这毕竟是城中灵室,牵涉着地底灵脉……我,我只有金丹中期……”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她忽然感到了些许的羞愧。
其实哪怕只是一室布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难的从来不是落笔,而是让灵气当真照着那道纹回转归中。外头要引,里头要聚,中宫那口眼还得稳得住,稍有半分差池,就不是归元,而是困灵回冲。再加上还要抽那层死规……
这哪里是她一个小小金丹就能轻易完成的?至少要数个神游期的高阶阵法师同时坐住主阵,同时还要一个落笔极稳,并且深谙灵脉走向的灵纹师快速绘制,前后配合,还要保证一笔成型,不能有半分迟滞。
更要命的是,‘回’之一字在道则之中有轮转归流之意,寻常修士便是画得出形,也未必承得住那点‘转’意,一个压不住,灵气不但回不进去,还可能当场倒冲出来,第一个掀翻的就是落笔的灵纹师,
这位前辈说得倒是轻巧,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好了好了。”傅寒灯趁机打断两人的交谈,伸手朝兰摧玉嘴里塞了个什么,堵住了这位祖宗准备挑刺的嘴,对郑云舒道:“你先检查灵室。”
郑云舒赶紧点点头过去了。
兰摧玉确实准备发话,他觉得郑云舒既然不行,还是让那元婴小儿过来,反正他是不会再往里面塞一颗灵石了,那日他在甘露坊里喝的那碗金丝乳露也才只要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灵晶都能买五碗乳露了。
但什么东西进了嘴里,他有些锋利的表情立刻收拢了些,仔细抿了抿唇间柔滑微凉的物体,眼眸浮出一抹诧异。
“这是什么?”
“桃糕。”傅寒灯道:“好吃吗?我这还有。”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兰摧玉,后者拿过去看了看,发觉这小盒子上也设了冰系术法,可以确保里面的东西一直凉丝丝的,又伸手进去捏了一个,放在鼻间闻了闻。
桃子……桃子的味道……再闻一下,咬一口,鲜鲜凉凉,品一品,柔柔甜甜。
又闻了闻那匣,真好闻,桃子……长什么样来着?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郑云舒朝灵室走。傅寒灯本来已经要去帮木傀儡捡手,乍然见到他的动作,又猛地头皮一紧,赶紧过来拉他,“不许让那元婴过来。”
这祖宗现在小嘴一张,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郑云舒刚才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了点怀疑了……光明正大让灵枢阁的人帮忙改灵室、偷地脉,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人家只要跟他多交谈几句,马上就会知道他在胡言乱语冒犯祖师!郑云舒可是那位始祖正儿八经的门下后人!
不把他俩拉回凌霄剑派搜一遍魂,查出背后到底是哪个混账灵师在拿他们祖师做文章,这事儿都不能轻易罢休。
那可是一门、甚至可能是三门的剑修疯子,落在他们手里,能留全尸都算善缘!
他嘴唇紧抿,表情看上去相当严肃。
兰摧玉也没想到自己的执剑人这么胆小,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心里有数。”
“兰摧玉……”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又摸了摸他的脸,并附赠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哎,自己的执剑人太弱了,真是没办法。
“乖,我不跟她说实话。”
傅寒灯定在原地,兰摧玉已经收手走了进去,那边郑云舒本来已经准备出门,乍然与他对上,立刻道:“前辈,我已经检查好了,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灵潮也都稳在阵中……”
“本尊帮你压阵。”兰摧玉开口,直接在中宫旁边坐下,道:“你来画,如何?”
郑云舒:“……”
她越发觉得荒谬了起来。这位前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压住地脉回冲?阵法讲的是运转咬合,灵脉讲的是走势承压,这二者可不是谁拿修为压一压,就会乖乖听话的驯兽。
而且他此刻坐着的地方,也不过只是一个散修院里的小小灵室,是城中无数微型阵眼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随便往这里一坐,整个大阵都会听他的?!
傅寒灯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郑云舒缓缓吸了口气:“前辈是不是忘记了,前两日灵室爆炸的事情?”
那不就是这位前辈擅自抽规则导致的?她当时只觉得此人能徒手抽规则绝对是个大能,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轻狂的大能……
兰摧玉皱了皱眉,道:“你还有脸提?这灵阵的中宫空成那样,外头还压着死规,里头却连半点泄灵的缓冲禁制都没有,一抽就炸。你们灵石一颗一颗的收,破事一桩一桩的干,怎么,如今脸皮也跟着养得千层万叠了?!”
傅寒灯:“……”
郑云舒:“……”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万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理直气壮的人:“你……谁,谁好好的会去抽那个……”
“这个你到底能不能画?不能画就滚,给我换个能行的来。”
傅寒灯:“……咳,郑纹师,这个,兰前辈他……”
“我画!”郑云舒直接取出了绘阵笔,怒气冲冲地道:“只要您能压得住阵,我就肯定画得出来!!”
傅寒灯:“郑纹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