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站起身,丝绸状的衣摆和浓密的头发向下倾斜。他走到房间的楼台外,看着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知道你可靠,我不会在离开的时候注意力那样集中。”


    “康尼,你和翡尼一样,都是我缺一不可的助力。失去你们每一个,都像失去与我心脏相连的手臂。”


    “所以,之后也要更加用心地站在我身边帮助我,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尤金望了过来。


    黑色的眼珠里,透镜般映着他愣怔的脸庞,仿佛一面镜子,让他所有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无所遁形。


    他的母亲知道。


    他怎么忘了……母亲现在是极致进化的完全之体,只要愿意,那些如水波般蔓延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力会探知到每个孩子的思想,感知到雄虫们的情绪。


    在这位母亲面前,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赤裸透明如婴儿。


    忽而暴露了想法,康尼的呼吸却顿了片刻,升起一种全然被支配的满足感,声音干涩:


    “我明白的,妈妈。”


    尤金便又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轻不重,聊表关怀。


    蹭了蹭他的手,康尼笑了起来。


    这孩子的脸颊少了几分稚气,眉眼跃动起来,看起来与德雷蒙德越发相似。


    但他们父子尽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如出一辙,尤金也从来没有将他们划过等号,他很清楚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三人性格各不相同,哪怕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会因为成长环境而南辕北辙。


    比起活泼直白的翡尼,他面前的这孩子要更加内敛,不擅长表达,话也很少。


    然而。


    尤金并不讨厌他。


    他很清楚这孩子有多么爱他:在尤金的视野中,此时的康尼周身都散发着强烈的爱意信号,频次波动极大,比任何言语诉说出来的都要更加有说服力。


    变成完全体的虫母之后,尤金了解他们的途径变得更多了。这让他处理事情时多了一丝游刃有余。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更深层次地体会到了新身份的含义。


    轻笑间。


    尤金没有像之前,雄虫们接近他时那样抗拒,完全任由心思动荡的次子将头埋进他的胸口,贴近他的心脏,感受着里面动听的律动,给予了他一个十足亲昵的拥抱。


    对于这位新生的母亲来说,赏罚变得如此简单。


    他完全掌控了诀窍,得心应手起来。


    ……


    母亲苏醒的消息传了出去,寝宫外面乌泱泱地涌来一大批人。


    青蛉缪可已经与他分开许久,此刻正相互挤着对方,想要更快地冲到尤金面前。


    “妈妈,妈妈——”


    “您见到我为您打造的圣巢了吗?这完全是爱与自由的杰作,不枉我从各个族群抢来一半的资源费尽心思建筑而成,只要您露出一个笑容,那么我就死而无憾了!!”


    是青蛉的声音。


    这位蜻蜓作为羽翅一族的分支,完全继承了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的爱财个性,将搜刮和堆积物资变成了毕生之爱好,财生财的学问更是炉火纯青。


    自奇奥拉的粉斑天蚕蛾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他眼疾手快地接管了那几条大型项目的矿脉,并且号召着有劲没处使的雄虫加快开采的速度,哄骗着他们打白工,为圣巢成为如今崭新的模样提供了最主要的资源。


    缪可唾弃无比:“妈妈,他好恶心,您别理他。”


    “看。”


    他将一枚芯片型终端递到尤金面前,刚碰到尤金的手腕,便隐没在尤金的左手皮肤下。


    是光脑。


    与人类技术对接后,圣巢的科技大幅跃迁,早已脱离原始社会。各项模块一应俱全。


    尤金扫过,还能看到一个以秒为单位刷屏的板块,是以他名字建立的网站,评论疯狂滚动,满屏都是夸赞之词。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之后您的生活就不会无聊了!”


    他眼皮一抽。


    推开这些叽叽喳喳的侍从,尤金对一旁不发一言的爱尔文抬了抬下巴,问道:


    “他呢?”


    爱尔文对尤金口里的他心知肚明。


    蝎尾虫。


    第157章


    圣巢。


    罗莎之心囚牢。


    这里是圣巢建立完成后,以星球球花蔷薇命名的地下牢狱。此花朵象征着虫母诞生之初的故乡,也意味着雄虫们渴望予以他归属感的隐形心愿。


    朵朵盛开的雪白蔷薇之间,一道形容枯槁的身影宛若尸体般,无动于衷地悬挂于半空。


    水蛇般的黑发垂落,遮挡着那双深度凹陷的眼眶。他眼珠无神而寂冷,已然保持着四肢被束、脖颈被锁的怪异姿势许久。


    忽而。


    他掀起了眼皮,犹如傀儡被注入了些许灵魂,有了微弱斑驳的光泽,牵扯着叮铃作响的铁链,望向大门方向。


    道:


    “妈妈……”


    尤金在爱尔文的跟随下来到这里,一眼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令近侍守候门外,他独自走去注视着蝎尾虫,摇头轻声道:


    “你与我记忆中的模样不同了许多。”


    蝎尾虫动了动唇瓣。


    他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来,吃力地回应道:“是吗?可是我再丑陋的一面,都在您的面前不加掩饰地展露过……既然原形与否您都不喜,目含冷漠耻于看我……想来现在的我再如何不同,在您眼中也跟之前的每一次没什么差别。”


    话虽如此。


    尤金无死角的视野下,分明看见了他难堪遮掩的动作,脸上一闪而过的灰暗,不愿让尤金看到他此时的狼狈。


    他很在意尤金的看法。


    这是难免的。


    尤金从没有对他温柔过,哪怕一次。少数态度好些时也大多带着欺骗,是充满别有用心的算计。


    在这种前提下,他和尤金不可能存在心意相通的时刻,觉得心理距离和尤金相隔甚远,自卑难过也不奇怪。


    尤金扫过他袒露的身形,尽管此时的蝎尾虫勉强维持着人形,腰部以下却无限趋近于火焰炙烤、血肉融化的状态。


    皮和肉融成深褐色的血水,滴答着挂在身上,如同化开的黄油,完全失去了再生的可能性。


    比起虫子,现在的他反而更像是腐肉与骨骼的融合,生命力也正在于此时一点点消散。


    “克隆的身体与稳定无关。从你现在的状态来看,你该在半年前,我休眠的时候就已经溃散。”


    尤金一语道出了他的疲态,眉梢微微蹙起,眼底流露出关怀:


    “支撑着很痛苦吧。”


    “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什么都好,我愿意聆听我孩子的烦恼,为他分忧解惑,解决困扰。”


    这是如此具有诱惑性的话语。


    只要尤金愿意,他便可以轻而易举让雄虫降低戒备,成为一心扑在他身上燃烧着的萤火,一颗心热情炽热,永不熄灭。


    他的孩子对他没有任何抵抗力。


    仿佛尤金存在于世,就是母亲二字的最高诠释,完美无瑕,无可挑剔。没有雄虫能够抗拒他,哪怕这丝温柔中有多半是裹着糖衣的虚假。


    “妈妈……”


    蝎尾虫果然被他蛊惑,双目在他精神力无声地洗礼下变得恍惚,血色浓郁似低垂的血泪。固执地问:


    “您恨我吗?”


    尤金平静:“并不。”


    蝎尾虫并不相信:“您后悔遇见我吗?假如我不出生,会让您的人生变得顺利吗?”


    尤金道:“这谁说得准呢。也许会,也许不会。”


    “您……觉得我的做法正确吗?”


    “站在你的角度的话。”


    蝎尾虫的眼神有片刻迷茫,他胸口深深起伏了一阵,情绪转而激动起来:


    “您是在骗我!”


    “我认识您的时间比所有雄虫都长,早在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您是标准的现实主义者,习惯将目光放在前方,并不会活在已经结束的过去。”


    “您喜欢将纠葛和恩怨断在干净利落的那一瞬间。您享受与过往再见的快感。您认为失败者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失利,并不过多纠缠,给予彼此一个痛快!!”


    该说不说。


    他表达得相当正确。


    就是这么想的尤金垂怜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下,一片清明透彻。


    但已经掌握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效益的新生虫母陛下又怎会承认?他最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得利又舒心。


    “嘘,不要这样大声和妈妈讲话。”


    “安静些好吗?”


    尤金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雪白摇曳的蔷薇和一段遥远的距离,虚虚按在了他颤动的唇上。


    如同安抚应激的孩子,将他的坏情绪全然拂走,浅笑地制定和他会面时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蝎尾虫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躁动顷刻间平息,他蓦地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了,痴痴地看着尤金,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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