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荆棘牢。


    这里没有多余的光源,墙壁缝隙里蔓延出的漆黑荆棘蜿蜒交错,凝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如同被世间遗忘的深渊,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牢房正中央,德雷蒙德被冰冷的锁链牢牢捆缚着,甲壳布满裂痕,新旧伤口交错叠加,狰狞可怖。


    他双眼眸闭阖,眼尾之下拖着两道显眼的血痕,干涸地黏在脸皮上,苍白与暗红相映,显得格外诡异。


    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平静,身躯垂落,任由四肢缓慢再生,没有丝毫多余的挣扎,连呼吸平和稳定,和被关押之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石门被缓缓推开。


    悬在半空的德雷蒙德听到动静,鼻尖缓缓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扯了扯唇,他从喉咙里挤出喑哑厮磨的声音,说道:“十七天。”


    “我以为您愿意来见我的时间,还会更长一些,就如我之前困着您的那些天日。”


    尤金缓步走入牢房。


    他一身白衣,身姿颀长清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晕,与这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看来这里的条件不错,让你还有余力想些有的没的。”


    “别自作多情了。”


    尤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如果不是你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价值,我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跟遑论开口跟你说话。”


    德雷蒙德偏了偏头:“是吗?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母亲。”


    他轻声道:


    “只要您还在虫巢,存在于世,那么您永远都不可能和我断离。”


    “我们之间被血脉所牵引着。”


    “……”


    真是够了。


    尤金本来就有限的耐心迅速告竭,干脆略去了这些无聊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发问:“你来之前,把那个孩子带来了吧?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德雷蒙德掀开眼帘。


    他眼底的空洞黯淡,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您果然在意孩子……就像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母亲,甚至要更加有耐心和爱。”


    尤金从他的态度里知道了答案。


    短暂的呼吸之间,他在愠怒的驱使下抬手,重重按下墙壁侧面的隐蔽开关。


    刹那间。


    牢房四周窜起汹涌的橘红火焰,火势疯狂席卷,直直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扑去,灼烧着他的甲壳与肌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只见他那坚硬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卷曲,空气中也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灼烧后的炙烤气味,四周烟尘四起。


    德雷蒙德绷紧了身体,微微抿唇,却依旧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只有胸膛随着灼烧比之前起伏得更加剧烈。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求饶或是挣扎的动静了,仿佛并不怎么在乎尤金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关于折磨也全然接受。


    “您找不到孩子,便来拿我撒气。”


    他嗓音干涩,却是带笑,“未免过分。”


    第101章


    尤金站在火焰的光晕之外,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牢房里只剩下火光舔舐甲壳的声响,和那股愈发浓烈的焦灼气味。


    尤金心里很清楚,他和德雷蒙德之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矛盾。


    抛开立场问题不提,单从自身的性格上来说,他作为恪守道德的人类,对于距离感有着很高的要求,交往也往往保持点到为止的程度。


    可德雷蒙德不同。


    他对于保留私密空间,维持距离感的观念可以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更不会在意什么分寸禁忌,求偶观更是直白。


    他甚至不理解人为什么会拥有一系列诸如害羞,矜持之类的情绪。


    爱与欲,在他眼中本就是一体的。


    尤金指责过他繁衍欲大于其他,认为这是错误的思想。


    可人类口中对爱的定义,不过也是历代繁衍下逐渐形成的世俗观念吗?


    既如此,人与虫又有什么不同?到底为什么要刻意否认追溯本源的天性,强行升华爱的定义呢?


    所谓爱。


    自然就是相爱的两方永生永世都纠缠在一起,用欲望来宣泄爱恋,用疯狂向对方证明自己为他而着迷,将对于他喜爱通过紧密结合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去。


    既然爱他。


    那么就要用最原始的语言告诉他,他是如此美丽,富有魅力,令人痴迷。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至死不渝。


    可那种直白的、毫无遮拦的、近乎侵略性的表达方式,正是让尤金无数次感到窒息的源头。


    他们根本不合适。


    强行在一起的结果,也无非是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罢了。


    “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撒气?”


    尤金终于开口,嗓音冷清,清晰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


    德雷蒙德头颅微动,细细分辨着他声音里的情绪。


    “难道不是吗,母亲?”


    “是你把那个孩子带到了这里,”尤金一字一顿,“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自生自灭,而你甚至半点不在乎,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战争波及,在混乱中被杀红眼的虫误伤——”


    “他不会死。”


    德雷蒙德语气平静地阐述事实,“他对于战争的适应能力远超您的想象,这是我多番教导的成果。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您应该相信我。”


    “是吗?”


    尤金冷笑了一声,“事实上,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危?”


    德雷蒙德停顿片刻。


    他微微扯动嘴角,被灰黑的烟雾熏得干裂,皲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无端有些渗人:


    “我可爱的母亲,您似乎对此,存在着些许误解。”


    他道:


    “假如他在您的身边,难道就会比现在更加安全吗?不,不会的。”


    “他的处境只会更糟。”


    德雷蒙德的语气带着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意味:“出于您对孩子们的爱护之心考虑,我认为您还是不要寻找他比较好。”


    什么意思?


    尤金皱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德雷蒙德倒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平静地继续说道:


    “您真的没有发现吗?那两个孩子只要一碰面,就会想着要杀死对方,吃掉对方的血肉化为自己的养分,因此,全部留在您的身边并不合适。”


    尤金脑海内一闪而过翡尼的惨状。


    翡尼被咬得连拟态都没有办法维持,直接变成了原形,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啮痕伤,至今都还昏迷不醒。


    他本以为是意外。


    这样看来,或许翡尼没有第一时间和他汇合,很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在那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吗?


    尤金不由皱眉。


    他实在是不愿相信:“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喂食给他们足够的信息素,让他们没有食欲上的饥渴,这种情况自然就不会发生。”


    他之前在鬼蝶那群刚破壳的幼虫身上做过实验了。


    刚破壳的幼虫会吃兄弟血肉,本质就是为了填补幼年时期所需要的养分,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只剩下了进食的原始冲动。


    只要吃饱喝足,同巢的幼虫之间并不会退而求其次地去吃同类。


    德雷蒙德却否认了这一点,道:


    “您太天真了,母亲。”


    “您忘记了吗?我们的初次交尾结束,我只往您的孕囊里放了一颗卵——那两个孩子虽然看上去是双生子,实际上却属于同胎分裂的产物。”


    “他们的灵魂原本就是一体。”


    德雷蒙德道,“比起将他们视为单独的个体,我建议您最好将他们看作一个因为意外而迫不得已分开的畸形种。”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认为彼此是自己的食物,而非血脉相连的兄弟。”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面露遗憾。


    既愉悦于心爱的伴侣为他诞下子嗣,又惋惜因自己和族群的照护不周,令尤金在孕期排斥心极重,故而才在生产时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畸形种的孩子虽体质孱弱,更加容易夭折,”他道,“但只要教导得当,同样也能健康长大,成为对您有益的工具。”


    “还是说,您更想他们整合?”


    他思索:


    “不是不可,不过很大概率您养育在身边的那孩子会死,他不是我们幼子的对手。”


    “如果您更喜欢长子,倒也可以对幼子下令,让他乖乖被吃。他会听您的话的。”


    “……”


    砰砰砰。


    尤金耳膜内听到了顿顿的声音,他伸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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