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即便心神翻涌如巨浪,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全场依旧死寂一片,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飘动的声音。
唯独德雷蒙德与伊瑟伦。
他们眉头紧锁,拟态回人形,脸色各自阴晴不定地盯了过来,周身气息紧绷。
画面里,尤金的身影愈发清晰,他微微前倾,跪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脊背挺直却又带着些许脆弱的弧度,低垂的眉眼间,竟生出几分悲悯的圣洁感。
他像是正对着通讯器的镜头,饱满润泽的唇瓣微动,轻声开口:“请帮帮我吧。”
声音温柔缱绻。
沙哑而缠绵。
“我早些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虫巢,本该早早与我的孩子们相见,这也是我重回虫巢的最初的心愿。”
“却不想难以得偿所愿……到头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我的孩子们相见。”
是母亲在说话。
他用极致柔和的语调,轻声呼唤着爱着他的子嗣,信仰着他的生灵。
他生得极美。
周身气质知性又优雅,每一个神情都牵动着注视着他的雄虫的心神,使得他们那颗除了活着以外毫无用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无数目光牢牢定格在他身上,紧紧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落在他微微开合的,樱粉色的唇瓣上。
可同一时间,浓烈的疑惑在虫巢众虫的心底炸开,迷茫席卷了所有不知情的雄虫。
母亲说他回到了虫巢,那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向他们求助?
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画面里的尤金,缓缓开口解答。
他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黯淡的水雾,唇角抿出一道脆弱的弧度,神情真切地染上难过,让在场所有雄虫跟着心头一紧。
“说起缘由,难以启齿。”
“我被私自囚禁了起来,有雄虫妄图将我独自占有,用暴力的手段逼迫我与他生下后代,全然违背了虫族的族群意志,生生隔断我的自由,不让我与你们相见。”
这句话落下。
死寂顷刻被打破,压抑的骚动如暗流般席卷全场,虫群的气息开始躁动,空气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与不解。
终于有雄虫按捺不住,分不清真假地对着空中虚实难辨的投影,发出恳切的追问:
“母亲,究竟是谁?”
“谁这样对待了您!”
“请您说出来吧!我们愿倾尽全力为您分忧,为您平息所有的苦难!!”
无数道目光黏在尤金难过的脸上,心底的念头空前一致。
想替他扛下一切痛楚,想擦去他眼底的阴霾,想让他重新露出平静温和的笑意,想让他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
明明是早就录好的投影,尤金却垂着眼睫,沉默片刻,似是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般,轻声吐出一个名字:“伊瑟伦。”
“……”
字眼清晰地落在每一只虫耳中,全场哗然,虫群目光齐刷刷转向一旁的伊瑟伦,震惊,质疑,愤怒的情绪纷纷向他拢聚。
昔日高高在上的鬼蝶领主,在战场与敌人交锋也不曾变色的伊瑟伦,却因为尤金的话语而面色发白,气息不稳。
可他的情绪还没得到宣泄,画面里的尤金便再次开口,语气陡然转暖,多了几分温和的感念:
“伊瑟伦是好孩子。感谢他带领的鬼蝶一族长久以来为我提供庇护,让我在痛苦中得以喘息。”
“之前因误会对他言语不善,我心有不忍。”
“鬼蝶是纯粹的造物。这也是我回到虫巢后,第一时间选择接触这里的原因。我相信只有你们才能与我心意相通,能真正理解我的苦楚,是值得我全心信任的族群。”
这话引起了鬼蝶的轰动。
话音一转。
尤金的语气却重新沉了下来,淡淡的悲凉与控诉交织,目光直直看向投影外,像是精准锁定了某个人:“可德雷蒙德,一直在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他将本该安宁的虫巢,孩子们为我建造的后花园搅得腥风血雨,四处挑起事端,蓄意制造纷争,阻断了我与你们相见的路。”
说话间。
尤金眼尾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垂泪的模样脆弱又凄美,带着令人心碎的悲怆感。
在场所有雄虫都看呆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好似共情了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了他的悲伤,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这份极致的美丽之中。竟隐隐生出了不属于虫的情绪。
尤金说:
“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如果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此生都会深陷于无尽的潮湿与煎熬之中,永无宁日。”
这下。
脸色沉到谷底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遥遥望着他的投影,眉目之间有不易察觉难过和些许嘲弄闪过,试图通过那冰冷的数据,读取他最真实的思绪。
不过瞬息,所有鬼蝶都被尤金这番话牢牢绑在了同一阵线,荣幸地成了母亲亲口认可的自己人。
而本就与鬼蝶敌对的白蛛一族,则难以避免地沦为众矢之的,如同岌岌可危的风中残烛。
形势呈一边倒的趋势。
方才还与鬼蝶斗得势均力敌的银白色士兵,像是因为尤金否定的话,而背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肢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思维停滞,全然反应不过来,转眼就被周遭雄虫愤怒的轰鸣声吞没。
没人注意到。
在那巨大的投影之上,尤金看似垂泪悲悯的眼眸深处,藏着毫无波澜的平静,脆弱与难过,请求与无助,不过都是浮在表面的浮躁,皆是假象,皆是伪装。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土地,有着无尽的鼓舞与号召力,蛊惑般盈盈荡荡:
“谁能够捕获德雷蒙德,将他作为战俘献给我,将我从禁锢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令我感到满意。”
说着,他抬手轻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动作旖旎,眼底漾出一丝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光晕,语气诱惑:“我便赏赐他,拥有与我孕育孩子的权利。”
投影中,青年的瞳孔的光线偏移,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伊瑟伦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带着隐隐的赞许与期许,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满是无尽的温情。
扑通、扑通。
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不光是在士兵的胸膛中回响,伊瑟伦的躯体中也同样回荡着这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所有喧嚣。
想要在母亲神圣的身躯里,孕育属于自己的后代,传承自身基因,诞下至高无上的母族血脉。
虫母的肯许,意味着有谁能在他自愿的情况下,与他建立起最紧密深刻的纽带。如同连接生命的脐带,通过孩子的诞生,将虫与母紧紧绑定在一起。
至于母亲所说的满意?
到底什么程度算满意,又会在什么时间兑现,就不是他们这些单细胞生物有心思揣测的了。
……
战役随着白蛛士气溃散,鬼蝶斗志空前高涨,进入尾声。
尤金将外界战事全权交予安特普,自己则与缪可汇合,为重伤的翡尼包扎妥当,将他安置在远离战场波及的安全地带。
撤离前。
德雷蒙德的视线从投影上收回,似是想要朝他真实所在的方向迈步而来。但尤金全然不在意了,反正对方很快就会被鬼蝶层层包围,动弹不得。
他将这些杂念尽数抛在脑后。
“外面都封锁起来了?”
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光沾在脸颊,他下巴凝着细碎的湿痕。
缪可静静望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身上的薄汗,心疼地掏出手帕,在外围轻轻为他擦拭。
趁尤金不备,又悄悄将指尖沾到的水渍舔进嘴里。
“您放心吧,这次过后,安特普会彻底关闭鬼蝶领地的出入口,严禁雄虫进出,您的行踪绝不会外泄。”
“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有结果了,我再立刻禀报您。”
尤金摇了摇头。
翡尼的情况已然稳定,他不用为此过度担心,可外面那两颗定时炸弹一日不除,他就不可能真正安心。
尤金语气里裹着淡淡的恨意:“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罚。”
伊瑟伦暂且不论,德雷蒙德自始至终都是他心底一道挥不去的浓重阴影。
只有将那怪物处置,他的未来才能继续向前。
可白蛛一族的血卵转生实在恶心。
尤金沉吟片刻,放弃了直接杀他毁尸灭迹的念头,他打算用古时对待战俘的方式将他终生囚禁在地下,也让他尝尝见不得天日的滋味。
只要严密关押,吊着他的命,便能从根本上杜绝他再度转生的可能。
至于伊瑟伦。
呵。
数日后,尤金将对他的处置,便摆在了伊瑟伦的面前。
伊瑟伦与德雷蒙德一战近乎惨烈,他自身也负伤严重,周身狼藉,残破的躯壳上还没有彻底修复,却一步步走进鬼蝶为尤金临时修建的殿堂。
他像得胜归来的将领,单膝跪在象征权柄的王座前,垂首的姿态里藏着虔诚痴迷的臣服。血珠顺着他的腹部沟壑滑落,砸在石地上,晕开片片的暗红。
尤金端坐其上。
他眉眼平和宽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掺了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宠溺。那是超越了情欲的,近乎归拢的柔软,如同晚风裹住归巢的蝶。
两人视线相撞。
伊瑟伦抬眼,眼底温情弥漫,声音轻不可闻:“我为您做到了,母亲。”
他亲亲俯身,唇瓣轻触过尤金膝盖,顺势亲吻他的小腿,带着虫族对至高母神的极致敬畏。
“您可以夸奖我吗?”
不等尤金应声,他指尖摩挲着尤金的脚踝,捧着他的鞋尖,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往后,鬼蝶一族便是替您遮风挡雨的羽翼,请仁慈的您,给予我成为您最忠实奴仆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