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缪可心头一怔。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尤金的脸,端详几秒后,见他面上神情平静,只是单纯疑问,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是的,但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法现场围观。”


    “不过,有录像能看。”


    话音落下,缪可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小型投影装置。


    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他成功接入虫巢星的内网频道,光影迅速在眼前铺开。


    画面出现。


    尤金看到了一片巨大空旷的广场。


    有细雨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落在高筑的处刑台上,台侧分列着各个族群的士兵阵列,白蛛一族的身影占了半数以上。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阵列整肃,甲胄铮亮,面无表情地站立成整齐的队列,姿态冷峻凛然。


    随后。


    黑镰雄虫们陆续被押上台。


    那些俘虏黑镰,身上多数覆着狰狞的创口,拟态受损,只依稀露出半虫半人形的节肢与肌理。少数维持着原形,却也遍体鳞伤,肢体微微垂落,难掩颓势。


    被押上行刑台的全程,他们没有一句言语。


    脖颈微低,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绝境,神情也无波无澜,既没悔意,也没求饶的意思。


    仿佛将一切都交付在了沉默里,他们对自己的死刑视若无睹。


    台下的雄虫们见状,纷纷泛起骚动,不满的嗡鸣层层叠叠。


    不少雄虫亮出了复眼,情绪翻涌,声浪里满是对他们死不认罪的愤然。


    “杀了这些叛徒!”


    “战败方还这么嚣张,必须处死他们!”


    “竟敢用劣质的仿生花亵渎神圣的母亲,死有余辜的害虫!”


    被这样骂着,行刑台上的黑镰们竟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任由声浪鼎沸。


    “……黑镰。”


    尤金念着这个词汇,思索着这支族群的特殊之处。


    他早就知晓,这支族群体内携带着螳螂的基因,使得他们对认定的伴侣,有着近乎痴狂的奉献本能。


    一旦主观判断伴侣需要自己付出,他们便会以极端的方式燃烧自身,固执且不计后果地达成目标。


    爱尔文便是典型。


    如果说其他雄虫即便爱慕虫母,心底也多少带着索取与占有欲,而爱尔文却并不想要从尤金身上得到什么。


    他对自身的认同度,远远低于如对尤金的感情定位。是哪怕尤金命令他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不求回报的程度。


    如此一来。


    尤金思索:假如黑镰们多半都是爱尔文这样的性格,那么做出挑衅德雷蒙德,乃至与白蛛开战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尤金问道。


    他视线扫向缪可,后者纠结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


    “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但不可否认黑镰的凝聚力确实比一般的蜂群和蚁群都要强上不少……如果能够站在我们这边,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等等。”


    不等尤金出声,缪可警惕起来:“您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上,和黑镰一族接触吧?”


    见尤金挑眉望来,像是真的有这意思,缪可心都停跳了。


    “不行不行。”


    语速加快,他绞尽脑汁劝尤金冷静:


    “德雷蒙德大概率已经确定您就在虫巢星了。这次公开处刑,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先让您误以为黑镰一族是同伴,再借机把您钓出来!”


    他担忧:


    “为了安全考虑,您还是躲过这阵风波比较好。”


    从小型族群发展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稳固,不会过于冒险。


    却不想。


    尤金摇了摇头。


    看着投影中那一张张被处刑也没有过多畏惧的脸。


    他声音放缓,徐徐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要和黑镰接触没错,但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并非德雷蒙德引导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尤金的用意。


    ……


    黑镰一族的副巢内。


    嵌在背阴的裂谷深处的墙壁爬满了枯硬的藤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风从峡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响,只有几盏虫萤灯在暗处明灭,照得巡逻守卫的雄虫轮廓模糊。


    议事的岩厅。


    一名浑身带伤的黑镰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长官,最新消息,又有分散在外的同族被截杀了。”


    石座上的身影冷声:“白蛛做的?”


    士兵摇头。


    他语气里含着愤懑:“不,是其他参与围剿的虫群。他们对仿生花一事极为抵触,认定了我们玷污母亲,见到黑镰的身影便下死手。”


    被唤作长官的雄虫拧紧了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虫群根本不懂黑镰真正的想法,只凭表面现象就认定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


    最近这种截杀越来越多了,哪怕黑镰一族是几大族群之一,也几乎被逼到绝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能退缩。


    为了那位遥远又唯一的母亲,以德雷蒙德为代表的一众极端分子必须要被清理。


    神明在上。


    他们是仆从,是附庸,所有雄虫生来就应该以守护母亲为己任,将这视为无上的荣耀才对。


    可偏偏那些雄虫倒行逆施,肆意逼迫,把母亲逼到了绝路,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所有雄虫该有的本分。


    他们没有退路。


    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眼瞳里闪过锐利的光泽,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吩咐:“组织人手,准备今晚的反击。”


    “是!”


    士兵领命,转身便要去集结队伍。


    可他走后不久,岩厅入口处却突然闪过一道裹着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越了进来。


    感应到气息的他警惕望去,却是一愣:


    “……爱尔文?”


    来人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那张熟悉淡漠的脸,声音平稳:“兰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伽站起身,随后,他像是堪堪反应过来般,语气陡然急促,惊声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就说明,难道……”


    爱尔文点头。


    随后,他手臂微微扬起,露出了宽大斗篷下一道更为纤细的身影,两者身高差巨大,兰伽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怀里还藏了个人。


    那人只露出一截柔和小巧的下巴,肌肤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剔透。


    转头望来。


    只一眼,就让兰伽浑身一怔。


    “您是……”


    不会错的,他死也不会认错的。


    心脏泵血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强烈,这具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在此时沸腾了起来。


    极致的震颤与虔诚促使他单膝跪地,兰伽前臂恭敬垂下,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母亲!”


    他希冀道,“我,我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到您,您还好吗?”


    他们好久没见了。


    也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他。


    怀抱着隐秘的期待,他谦卑地将尤金请到室内,落坐在最上方的石座上,没有忘记礼仪地守在下座,站直了身体。


    他细细看着尤金。


    像是忽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所有措辞都苍白无力了起来,激动稍稍退后,许久才找回了声音:


    “您是听说最近的事情了吗?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将更完美的结果呈现给您的……”


    当两方都失去冷静,战火的爆发必然会变成无可避免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打输了。


    偌大的族群,高阶雄虫数量直接消减到了七成,可谓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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