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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