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阿黛阿弗尔不是很想离开。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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