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尤金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悲观,却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躁。


    不过,他不是一个擅长把喜怒哀乐分享给他人的人,这在他看来除了徒增烦恼,令双方都感到不快之外,毫无意义。


    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动了动颤抖的唇,他缓慢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伊瑟伦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尤金的唇形,是在对他说:


    “滚。”


    “我让你滚开,该死的虫子!!”


    ……


    彼时的尤金,对于眼前困住他的一切,例如无处不在的异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以及整颗星球都抱有绝对敌视的态度。


    其中,以德雷蒙德为首的一众身处高位的领主,更是让他见后生厌,每次见面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在他看来,所有雄虫都一样,哪怕拟态出来的外表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擅长压迫和掠夺的生物,领主们更是如此。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母亲的行为是错的,对于做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最初磨合的几月,也无异于身处樊笼,不见终日。


    如伊瑟伦。


    他从不在光亮中现身,与那些在尤金面前殷勤献媚,表现讨好的雄虫们不同,他相当擅长藏匿。


    鬼蝶习性如此,比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交流,他更倾向于躲在暗处,来观察了解他们的虫母。


    这一点,无疑给尤金带来了深刻的负面影响,让他对鬼蝶的印象极速下降……虽然其他族群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此刻又梦到了当时的场景。


    伊瑟伦的窥视,嗅闻他头发的举动反复在大脑内重演。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相互交汇,尤金竟感觉身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痒感,不管是翻身,还是用力闭一闭眼,都如影随形。


    似乎同一时间,正有视线不停地从他身上掠过,怀着隐秘意味的注视感,将他从头到尾盯了个遍。


    尤金不适地掀开了眼帘。


    入眼还是入睡前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空旷的布置,精细的家具,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眨了眨眼睫。


    而后,尤金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撑着上身,坐了起来。


    手扒住床边,他挪到床沿后俯下身来,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不断往下倾泄,银色的发丝哪怕在黑暗中也因反射着月光,而显得格外璀璨。


    他看向床底。


    片刻后,沉默地问:“你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尤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声音更冷:“我问你在干什么。”


    终于有声音响起了。


    悉悉索索的,爬出来的动静很轻。床下先是露出一颗脑袋,然后身体跟出来,随着身形的显露,青蛉的那张脸在尤金眼前越发的完整。


    “妈妈。”


    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想做的。”


    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带着一点慌乱和讨好,他连连保证道。


    “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您今天晚餐只吃了一点蔬菜和水果,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判断您摄食不足,担心您饿肚子,所以带着食物守在您的身边。”


    他看着尤金的脸色,继续说,“您刚刚睡得不安稳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很沉重。您别怕,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尤金,那张拟态后过分年轻的五官,写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想近距离一些陪着您。”


    语气带着清晰可辨的依赖,“这样就能够在您难受的时候帮到您了。真的就只是这样。我向您保证。”


    迎着尤金的注视,青蛉动作轻缓地起身,像是不敢惊扰此刻神情微倦的尤金。


    膝盖离开地面后,他身体慢慢站直,确实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


    目光眷恋地望着视网膜中,全身都被月光笼罩着的美丽母亲。


    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光斑,青蛉注视着尤金,像是在看虚无缥缈的神的投影。


    “妈妈,妈妈。”


    他喃喃道,“您的孩子很担心您。”


    “……”


    尤金看了一眼门窗。


    都是锁着的,锁得很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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