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听见自己被遗弃的事实,他垂着脑袋,满头白发垂落遮住整张小脸,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线。
德雷蒙德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目光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开口说话的这只雄虫身上。
那是一只粉斑天蚕蛾,双翼呈透明粉晶质地,纹路繁复华丽,振翅时散发出如同水晶折射般的流光。
猎物在视线与之接触的瞬间,他们翅膀的光泽会直接触发精神污染,刺激大脑杏仁核与海马体,强行催生幻觉。
这也是所有雄虫默认的,尤金的初胎绝对不能怀的族群之一。
这只粉斑天蚕蛾显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动辄便拿孩子发难挑衅。
德雷蒙德扯了扯唇线。
拟态瞬间解除,他骤然露出千万面狰狞骇人的虫族复眼,每一面晶体中都映着那只粉斑蛾的身影,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他极少动怒,除了在尤金面前会流露出些许情绪,其余时刻面部始终保持着近乎淡漠的平静,连一丝多余的微表情都没有。
而此刻,杀意实质化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整片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我对他的存在即便再有所不满,他也是母亲亲自诞下的至高血脉,是无可替代的初胎,还轮不到你这种低劣的个体来擅自定义他优劣与否。”
他的声线外骨骼共振,低沉冷硬没有波澜:
“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你会认为,你那混着杂质的劣等基因,有资格与母体完美的序列相提并论?”
“难道我孩子身体里流淌的属于母亲的鲜活血液,还不如你区区一只丑陋的蛾?”
粉斑蛾涩然:“德雷蒙德!”
“住口!”
德雷蒙德斥声打断。
他随后看向那几只白蛛,以及那并不如何被他喜欢的孩子,说:“把他带出去。”
白蛛立刻后退,准备将他带离。
可方才还陷入低落,沉默发抖的幼崽却又一次爆发出反抗的姿态,奋力朝着屡次挑起争端又置身事外的维斯珀扑去。
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稚嫩地喊:“妈妈,妈妈!”
他还不会说其他词汇,这声声妈妈却唤得清晰而坚定,即便在场的全是各族的领主与副手,是实力远超他的成年高阶雄虫,他也没有放弃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众虫尚且一头雾水。
凝视着他异常行为的德雷蒙德,眸光却蓦地一缩。
态度从最初的不耐,迅速转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望向维斯珀的眼神愈发深沉,直至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整个过程转瞬即逝,下一秒,两道同属白蛛的视线便在半空中交错相撞。
“你抓捕了大量人类俘虏带回巢穴,不处决,不食用,也不放归,只是单纯圈养。”
德雷蒙德缓缓开口,“为什么?”
维斯珀坦然回视,口吻亦如往常:“母亲总是斥责我们是怪物,趁现在多了解他曾经的同族,不是很好吗?”
“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等将他接回来后,再犯下同样的过错吧。不思进取,岂不愚蠢。”
他说得理所当然,与每一只渴望获取母亲青睐的雄虫毫无差别。
可德雷蒙德听着,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冷笑了起来。
“那日,你和爱尔文一同进入审判区,接受了火刑与信息素剥离的惩戒,罪名是对母亲不敬,行为冒犯。”
他道,“你明清楚他处于孕晚期,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却依旧这么做了,这就是你说的竭力不再犯错吗!”
哪有什么理由。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这只雄虫对母亲的占有欲,早就已经扭曲到了病态的程度,即便明知会遭受严惩,也依旧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维斯珀。
母亲。
德雷蒙德只觉得脑中轰鸣作响,荒谬至极的同时,一股暴戾怒火直冲头顶。
联想起前后种种,他再看这只白蛛此时的态度,幻想到他极可能做下的事,几乎要被怒火淹没了。
“你竟敢!!”
周遭雄虫被他的怒意牵动,纷纷望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片难看。
维斯珀终于收回目光。
拟态外壳下,他情绪剧烈翻涌,已然濒临崩溃,连虚无的投影都微微震颤。
“是,我就是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他嗤笑反问,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哪只雄虫不这么想?母亲怀了你的孩子,真觉得你就是他丈夫了吗!你不过是暂时拥有他,难道连一个吻的资格都不允让我争取?”
“还有你们,一群愚蠢的东西。”
他怠懒地环视了一圈,眼神阴冷,“你们接受乖乖排队的交尾,连繁衍这种原始冲动都要顺从这种可笑的轮次安排,那就去排!”
“我只是喜欢他,到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如果觉得我有错,那就来杀了我。”
这下,不只是其他雄虫神色剧变,从一开始就被激怒的德雷蒙德,体表拟态皮肤层层崩裂,青筋从下颌一路暴起至额头。
银色节肢骤然探出,如利刃般撕碎那道蓝色投影,狠狠轰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长裂口,碎石炸裂,尘土弥漫。
他一字一句道:“好,很好。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那蓝色的投影像缥缈的火,维斯珀那眼睛竟不避不让,义无反顾。在投影彻底消散前,他的声音飘了出来:
“有种就来试试看。”
……
尤金并不清楚维斯珀为什么暂时放弃了让他孕育的想法,反倒更加忐忑地在讨好他。
离去前,各种人类可能喜欢的精美礼物堆在他的房间,琳琅满目。
尤金一脚踢开那些宝石与花束,清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径直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座居所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高耸的囚塔。
维斯珀走前并没有锁窗,想来也是打着任他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主意。
果不其然,往下看去风声呼啸,目测少说也有五十多米高,从这里走死路一条。
他的孩子虽然是蜘蛛,能吐出坚韧的丝,但太年幼了,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房门也是。
尤金走去碰了碰,把手松动能推开,但这门上连着很多蛛丝,大约只要一动,维斯珀就能立刻感应到。
果不其然。
他刚扭开了半边门,就见维斯珀的身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此人异常沉默地站在门外,可那双眼睛却目光炽然,一放在他身上就离不开了。
尤金顿了顿。
他随后就想把门关住,维斯珀的手飞快扣住了房门,阻碍了他的动作。
“母亲。”
尤金对他呼唤置之不理,见无法关门,他转身便向房内走去,维斯珀紧随其后。
看着那道怎样也触及不了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上前拥住了他,阻隔着那具身体进一步离开自己。
尤金果然动不了。
他们力气差距如此悬殊,只是困住他手腕,他就无法挣脱了,更何论从这样身后抱着他,困着他的腰腹和肩膀。
维斯珀此前说,他手腕没有以前有力气是真的,尤金身体正在一步步被改造,肌肉逐渐流失,力气越来越小。
一切不利于繁衍的因素都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绝无仅有的生育能力。
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阳光水分源源不断,娇贵又明艳,却失去了和风雨抗争的能力。
维斯珀忽地感觉到了压抑。
任他再怎么计算,费尽功夫手段,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尤金生下来的小婴儿会认出他,从而阻绝他的计划。
假如虫族全族出动,德雷蒙德排查到他这颗星球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追来,包围,抓捕,消灭。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这一切结束,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从现在开始计算或许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死掉……”
他下颌抵在尤金柔软的发上,声音很轻,近乎孩童般的彷徨,“您会有那么一丁点,哪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吗?”
“您会记着我,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不奢望尤金能够回答他了,从他把尤金带到这里开始,他的母亲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与他对视,哪怕一下。
可这次却让他意外了。
尤金难得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身体微动,头颅扬起,听到这句话后,他借着这个姿势回望了过来。
在维斯珀清晰的注视下。
那美丽如人偶,苍白似雪花的漂亮青年先是微愣,随后竟发自内心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花顺着眼尾闪烁,尤金开心到呼吸都不能自控了:
“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那头乌鸦尾羽般黑发在他胸前身后颤着,难得的灵动,鲜活至极。
“你终于要死了吗?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维斯珀,好孩子。”
他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嘴唇,眨着眼睛,满目都是愉悦到极致的欢欣,以及欣然的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维斯珀心口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