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垂眸扫过街道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同时发出或是大笑,或是哭泣,亦或是其他各种声响的人群。
维斯珀拧眉,眼里犹带着不满意:
“大声些。”
“不把人唤来可怎么行呢?我耐心有限,你们是知道的。”
他仿佛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么诡异,发出笑声的人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恐,只是百无聊赖地命令着他们去做。
“妈咪也真是的。”
遥遥望着尤金有可能离去的方向,维斯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手指虚虚搭在脸上,他掩盖着底下病态般阴冷,似抱怨地轻声低语:
“您明知道我是这样渴望您,想见您,每天都在等您主动靠近我哪怕一步。”
“可您再累再倦,也从来都不肯来看我一眼,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从脸上流露出的浓浓痴迷来看,他这些话非但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更像是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嗔怨。
字里行间,眼神动作,处处都透露着对尤金生理性的迷恋。
好了。
他想。
他向母亲认输还不行吗?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维斯珀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输掉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游戏。
他的兴致已经被吊到了最高点。
过度的亢奋让他此时面上虫壳显现,皮肤层层剥落,连拟态都难以维持。
再忍下去,保不准连和母亲的交尾都无法维持人身。
可如果用虫族姿态来面对他亲爱的母亲,等结束之后,尤金想来又要大发雷霆。
“真是难办。”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有了主意,脸上有恶谑的波澜一闪而过。
……
尤金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有了香囊的遮掩,他的气味不会扩散出去太远,勉强可以应付短时间的追踪。
可这里毕竟是维斯珀的领地,想要逃离就必须要借助外力,尤其是飞舱。
但他不认为维斯珀会好心地把飞舱借给他使用,这只虫子打得分明就是把他囚禁在这里圈养起来的主意。
该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他才堪堪走出几十米,身后镇子的方向就骤然腾起一片冲天灼目的火光,热浪像泼开的滚油般炸开。
烈焰冲天而起,方才还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地方瞬间被凄厉的尖叫吞没了。
尤金转头望去,看到整座镇子都被淹没在了火海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睁大了眼睛。
人的目力有限,他再如何努力也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其余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忙问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瞳仁缩成一道竖线,朝火光方向只看了一眼,小脸刷地惨白。
只见无数细密坚韧的蛛丝如囚笼般层层缠绕,将整座小镇死死裹住,不放一个人逃出,只任由烈火在里面疯狂吞噬,燃烧。
如此密集的蛛网,如此狠戾残忍的手段,能做到这些的,整颗星球只有一只。
是谁下的手,又怀着怎样的心思,一目了然。
尤金还在追问,孩子急得额头冒冷汗,他匆忙捂住眼睛,用力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想让尤金过去。
尤金望着冲天火光,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耳边惨叫声接连不断,他心里蓦地一沉,脸上渐渐爬满不敢置信:
“是维斯珀对不对!”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根本抱不住孩子,小家伙顺势从他怀里滑落在地,小手推着他的腿,一声声喊:
“妈妈走,妈妈快走。”
孩子不停推着他的小腿,催他快逃,尤金像被钉在原地,牙关咬得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可神智却反常地清醒,一笔一笔开始数着小镇里一户户人家,六百多户,至少八百多条人命。
都会死在这里。
因为他。
尤金不是没见过死亡。
战场尸横遍野,疫病席卷行星,饥荒吞噬生灵,各个星球的天灾人祸与战火,他见得太多太多。
异种入侵之后,更是成片成片的生命凋零。
军人也好,平民也罢,垂垂老者,稚龄孩童,在死亡面前一律平等,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这一次,死亡的意义截然不同。
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杀死的人不是那些镇民,而是他自己,一股摧心剖肝的灼痛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欲窒息。
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尤金近乎不假思索地纵身向前,朝前冲去。
他倾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拖着满腔怒火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连身后的孩子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够了!”
他伸手撕扯着外围那层囚笼般的蛛网,可蛛丝坚韧无比,根本无法徒手扯断,只能朝着火海之内大声嘶喊:
“维斯珀!维斯珀!你不就是想见我吗!杀人算什么!停下,快停下!!”
异种。
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生物。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毁灭,没有情感,没有道德,不受任何秩序所约束。
可过去他们的杀戮只是出于饥饿与生存的需求,这一次却是单纯的恶意宣泄。
尤金又一次认识了他们。
围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尤金僵在原地,茫然又麻木地望着火海。
眼球被热浪烤得发涩,他却完全忘了眨眼,像一具定格的木偶一动不动地杵着。
意识似乎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眼前模糊朦胧,他整个人都陷进一片虚无里,半天都回不过神。
到底要多么坚强的心脏,多么不屈的脊骨,才能背负这么多条性命而无动于衷?
尤金不知道。
他只觉得双腿快要崩断,头颅快要炸开,那重量压在身上,他一丝一毫都扛不住。
直到有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视线慢慢对焦,清晰,他看见身形高出他一截的维斯珀,和那张毫无温度,清隽冷寂的脸。
“怎么这样伤心?”
指腹碾过他的脸颊,维斯珀缓缓抬高他的下颌,与他空洞的视线对上,“哭得像个孩子。”
尤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动了动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沙哑,模糊不清:“人……人……”
维斯珀垂首,冰冷的唇瓣贴着他的泪痕轻吻,“人不就在这里吗?您想要多少,我给您就是了。”
尤金被他按进怀里,牢牢圈着。
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颤,被对方带动着缓缓转身,看到了那已然撤去的银白色围栏。
只见镇子里,每层吊脚楼之间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蛛网,蛛网之间,密密麻麻悬着无数茧状的物体。
里面裹着的,是人。
人被高高吊起,并没有被火炙烤到,虽然因为恐惧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但却还活着。
没有死。
一个都没有。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记,痛苦骤然褪去,感到重担被轰然卸下的轻松。安心的同时,却又可悲地想笑。
维斯珀连一秒都不愿让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伸手按住尤金的后脑,他迫使尤金抬眼与自己对视。
垂眸望着尤金泪痕斑驳的苍白脸颊,雄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垂怜与温柔:
“妈咪。”
“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他轻声说:“就在今晚。在我为您建造的花园里。”
第30章
“母亲。母亲。”
没有温度却过分激动欢喜的手捧起了那苍白漂亮的脸,是很小心翼翼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