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尤金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一个身穿黑色立领风衣,身材颀长的男人也踏入了那间酒水铺子。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男人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嫌弃着这不入流的廉价感。


    环视过一众因看到他而瞬间慌乱起来的人,他挑眉似是抱怨:


    “不是吩咐过,要好好招待那位客人吗?怎么反倒把人吓跑了。”


    酒馆老板一见他,额头后背的冷汗唰地流了出来,恐惧漫过心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我们都按您的吩咐做了,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一天至少练足十六个小时,确保在那位大人面前,每一步,每一句都不出错……”


    “那为什么还会失败?”


    男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眼瞳扫过老板抖如筛糠的身躯,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是近乎温和的残忍。


    “所以我说,人类这种劣等生物,根本不值得信任,连演技都差到令人发指。”


    “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如此过度地美化着你们,总对所谓的正常的人类生活,抱有可笑的期待。”


    在数道惊恐的目光中,他摘下了手套,露出骨节宽大,修长有力的手,走上前,拿起尤金刚碰过的玻璃杯。


    那上面还沾有尤金的味道。


    甜美的,诱人的,致命的信息素不断飘散,被他放在鼻尖下贪婪地尽数吸入,一点点吞咽了下去。


    闻到这气味的霎时间,那狭长的眼瞳在阴影中飞速收缩,层层拟态褪去,露出了属于虫子骇人而冰冷的复眼。


    他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又变香了?”


    “不可思议,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我们明明才几天不见而已啊?妈咪就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得这么好闻,真是太棒,太棒了!!”


    他简直就像个疯子,用英俊的面容做出了最变态的表情,胸膛起伏,深深地吸着气,鼻尖不断贴到杯子上嗅闻。


    他甚至还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尖,去舔那玻璃杯刚刚被尤金碰过的把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残留味道。


    房间内的众人已然麻木。


    可男人却意识到房间内,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这令他感到了极大的不悦。


    这些人已经闻了很久尤金的味道,在刚刚还与他面对面的交谈,难道在此时,还要和他共享吗?


    不可理喻。


    而且,房间内充斥着这么多混杂的味道,数道酸臭的人肉味根本遮掩不住,令嗅觉敏锐的他阵阵作呕。


    这根本不是享用的好地方。


    将那杯子里的酒水倒掉,他珍惜地放入自己怀中收好,这些做好后瞬息之间,就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好似刚刚癫狂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位是我的母亲。”


    面对这些从各地方抓过来,饱受摧残的临时演员,他平缓介绍道。


    “而这颗星球,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你们不过是礼物上,可有可无的小小装点,乖乖做好份内的事。”


    “再有下次,就都得死。”


    说罢,他踏出店外,面庞渐渐映入月色之下,那张脸眉眼锋利,清隽又危险。


    如果尤金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他,然后陷入无边的恐慌和混乱里去。


    维斯珀。


    这分明是本该在虫巢中,审判区里接受惩罚的维斯珀!!


    “算了。”


    维斯珀看着月亮,凝视着尤金逃离的方向,他轻笑了声:“妈咪好久都没有这样活泼了。作为体贴母亲的孩子,我应该满足他的愿望才是?”


    第23章


    尤金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


    攀上一座小山,他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喘着气从上往下看。


    望着底部灯光通明的温馨镇子,他眼底眸光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确信那镇子里生活的人都是普通的人类,是他的同族。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古怪了,就像怪诞小说里描写的桥段搬到了现实,他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被不知名的异种寄生了。


    好在远离得及时。


    这样想着,尤金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体力,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晚太过危险,他决定在附近寻找个隐蔽的位置露宿一晚,等明早再想办法下山打探下情况,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附近古树密布,杂草丛生。


    尤金环视一圈,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相对干燥些的树洞。


    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烂叶后,他用旧衣服垫好,蜷身缩了进去。


    深夜,树叶簌簌响动。


    尤金本以为自己要过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躺下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


    连日来精神异常紧绷,令他睡着时也只能陷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天也不例外。


    可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在虫族的地盘上过夜,哪怕这个树洞是他近半年来睡过的最简陋,最恶劣的环境,他却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


    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些可怕,丑陋,贪婪的怪物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有噩梦,不再于半夜惊醒,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要反复确认有无盯着他的视线。


    虽然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心境的开阔却让尤金觉得分外安宁。


    绵长的呼吸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尤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往怀里钻。


    微凉的一团不断拱动着靠近,衣襟前传来一丝牵扯感,没一会儿,他的头发也被握住了,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拉扯感。


    尤金眼睛半睁,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在一旁没再管的孩子。


    孩子原先仰面躺着,自顾自玩着脚丫,现在却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卧。


    脑袋乌龟一样昂起,那双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尤金的侧脸,短短的脖子仰得活像一株追逐太阳光的向日葵,似乎是在仔细观察母亲有没有睡熟。


    确认好后,这小东西做贼般慢悠悠地爬过来,一点点靠近,撅着屁股就往尤金怀里拱,直到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尤金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不怕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好后,他嗅着母亲的气味,满足地闭上了眼,这才真正像个婴儿般,发出了很小的呼哧声。


    孩子对尤金很依赖。


    清冷的母亲看起来像是月光,怀抱却是温暖的太阳,这种感觉矛盾又和谐,他只知道他很喜欢。


    尤金彻底睡不着了。


    没什么表情地虚虚盯着空气,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放在了一旁,没有把孩子推开。


    ……


    第二天一早。


    婴儿还在树洞里熟睡着,肚子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御寒,睡姿七倒八歪。


    尤金则早早来到外面,清理着行李里必需随身携带的东西,将行李再次减重。


    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事件,他深深意识到了轻装上路的重要性,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弃了。


    最后,他看了眼那打呼酣睡的小怪物。


    走上前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尤金叫醒他后把他重新提溜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这次他并不打算去那镇子的商业街,而是转向去往居民区,另辟蹊径找几个小孩子打听一下情况。


    不管到哪个陌生的地方,和小孩打成一片才是最快熟悉环境的方法。


    尤金这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没走多久,他就又一次看到了蜘蛛网。


    昨天夜里还干干净净的路,今天清晨却已经被白网铺满了,几乎从他们树洞藏身地的周围十几米就开始大范围覆盖。


    从山腰到山脚,枝桠间,草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白蛛丝,一张连着一张,大得遮天蔽日。


    他向前走,前方,左方,右方。


    沿路全是。


    尤金宛如被钉死在了原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爬蔓延到了脊椎,他望着这片如天降鹅雪般的白色,在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普通蜘蛛能一夜之间织出这么多硕大的网吗?


    会有这样的效率和规模吗?


    “……”


    最不愿触碰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在脱口而出的答案前一秒,尤金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做出近乎生理性痉挛的排斥反应。


    情绪翻涌得太猛太急,


    他弯腰撑住了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才惊觉自己许久忘记了眨眼。


    “虫族,又是虫族……”


    尤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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