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第20章
爱尔文一把撑住了下滑的尤金。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尤金腿间流淌出来的东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盖在尤金的肚子上,感受下面的胎动。
很急,很不稳。
尤金已经孕晚期,如果不是必要的触碰,爱尔文哪怕在抱着他逃离的过程中,也会避免去挤压他的肚子,防止碰伤他。
等他发现胎动不正常,已然迟了。
尤金要生产了。
可是在这里怎么行?地上腐叶堆积,脏污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更何况后面的追兵还在,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爱尔文听见尤金咬着牙喘气,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抱紧尤金,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想让脆弱的母亲别再颤抖,又或者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爱尔文沉沉呼出一口气,片刻后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眸底倒映着尤金的脸庞。
答案是有的。
如果他们放弃逃跑,回到巢群,雄虫们自然会用最完备的医疗手段为尤金接生。他们会小心取出胎儿,妥善照顾母亲,倾尽虫族的一切资源让他最快恢复如初。
只要回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爱尔文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活着,他此刻所求的不过只有尤金的平安,如果母亲能得以保全,哪怕让他死上千万次都可以。
时间不多了。
爱尔文下定了决心,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
尤金整个人已近乎虚脱,却仍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固执,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对他说:
“不准,回去!”
他看穿了爱尔文的心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宁愿死在这儿,也绝不要回去!”
爱尔文与他对视,那双属于人类的湿润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决绝,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妥协。
尤金向来如此。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了方向便绝不回头,脾气虽称不上多好,也称不上多坏,但自始至终都能朝着一个目标笔直地前进。
爱尔文第一次违逆了他,摇头道:“可我想让您活着。”
尤金无声笑了。
这笑用尽他仅存的气力,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不需要。”
他望向四周,轻轻说:“在这发霉,潮湿的世界里,我只想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这里还不错。
没有不见天日的牢笼,空地也没有被参天的巨木遮蔽,无数道金色的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笼在他身上,虽下着雨,却暖洋洋的。
尤金慢慢阖上眼。
两人谁也不退让。
爱尔文却不能眼睁睁看他赴死,他深吸一口气,几根更为柔软,不用于攻击的触腕自背后悄然探出,准备先将人束缚带走。
触腕小心地靠近,尤金却似有所感,反手一挥,“啪”地将它打开。
猝不及防,爱尔文缩回的触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末端抽离时无意扫过不远处缪可的脑袋。
工蜂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半圈,下颌松脱,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
爱尔文视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不由怔住,死死盯着:那分明是一枚芯片状的飞舱的钥匙!!
飞舱。
难道?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爱尔文不再迟疑,触腕迅速卷起芯片收回,只见芯片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小字:南。
南面。
幽深的目光扫过芯片钥匙,又扫过工蜂残破的躯体,爱尔文与那双尚未完全闭合,正逐渐失去光泽的紫色眼睛短暂相接。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劫后重生莫过于此了,他庆幸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尤金有了希望。
低下头,爱尔文鼻尖碰了碰尤金汗湿的脸颊,声音里压着难以平复的颤动:
“妈妈,妈妈。”
“别怕,我们还有去处。”
说着他便将尤金重新抱起,转身面向南边的方向,“我这就带您去新的飞舱,您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不会用很长时间。”
展开鞘翅,迫切想要为尤金找一个干净地方的爱尔文,决定在这最后的路程中赌一把速度,径直飞过去。
“等等。”
尤金吃力地抬起眼帘,他呼吸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仍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带上他。”
爱尔文一顿。
他看向那头颅:虫族生命力虽强,受伤肢体可以无限再生,却依赖两个完好的核心器官,那就是头颅与心脏。
缪可如今的状态,显然已不在此列,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这是尤金的心愿。
爱尔文没有询问和反驳,只是沉默地伸出节肢飞速缠绕裹住那颗头颅,将它妥善收起后,稳稳托起尤金朝着前方快速奔去。
路上,冷风呼啸。
尤金浑身被液体浸湿,手指深深陷进腹部,脖颈仰起,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来自内部的剧烈挣动。
爱尔文瞧着他苍白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不断地说话,用话语拽住尤金逐渐飘散的意识。
“妈妈,缪可这次还不算太笨。他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不把希望只放在一处,所以在西边停了一架,南边也藏了一架。”
“这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事,至少还能给您留下一条后路。”
爱尔文的喘息也变得粗重。他一贯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用力地送进尤金耳中。
尤金眉头紧锁,唇色发白。
倾泻的暴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尊正在碎裂,即将融于雨水的泥塑。
爱尔文心脏不断缩紧。
就在他以为尤金已陷入昏沉,不会再回应时,他看见尤金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字:
“我知道。”
额冠不知何时遗落了,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雨水黏成细缕,一绺一绺贴在颈侧,肩头,还有几丝挂在唇角。
尤金声音轻而缓:“你们虽然又狡猾,又残忍,但重视承诺,勉强算得上你们唯一的优点了……我知道的。”
爱尔文垂眸落在他唇边那缕湿发上,仿佛共情了一般,觉得自己也痒了起来,想抬手替他拂开。
片刻后,他想起手已折断,现在不太方便,于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触腕撩开了它。
收回触腕时,他道:“是吗。那妈妈这样聪明,对他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头绪么?”
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尤金没有立刻答。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半晌,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是没有。
虫族从不是独行的物种,比起个体的意志,族群的存续永远排在更前,在成为他的近侍之前,缪可与另外三只工蜂始终一同行动,如同一个整体。
据尤金所知,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是不久前那场关于交尾的决议。
那三只选择了族群,将自身孕育的重要性放在了族群之后,哪怕各个隐忍得艰难,都没有改变主意。
缪可却没有选这个。
他无视了所有潜在的利益权衡,唯独选择了尤金,证明他确实是族群中的异类。
那么他的兄弟们呢。
其他三只工蜂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
虫族没有亲缘的概念,一同破出卵壳的兄弟,如果没有在出生时杀死对方充作粮食,便是一同长大的同伴,但也仅此而已。
尤金垂下眼睫。
比起追兵,他更倾向于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自相残杀。
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缪可西面的飞舱确是为虫母准备的,而出手的当真是他的兄弟们,那其他几只工蜂为什么不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守在附近,尤金与重伤的爱尔文绝无逃脱的可能。
难道那几只工蜂,也起了放走虫母的心思?
未免太可笑了。
这处疑点无法解释,尤金动了动唇,终是闭上了,轻轻摇头。
他很擅长严密推论,如果是以往,身体还维持在常态,他或许能梳理出别的可能。
但现在他分不出精力。
腹部深处涌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急迫感,某种令人恐惧的逼迫正向下蔓延,几乎吞噬了他八成的意识。
仅剩的两成只够维持呼吸,不足以支撑任何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