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母亲,母亲……您没有受伤是不是?还好,还好,您没事……”


    尤金没有挣扎。


    相反,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捧住了德雷蒙德沾满血的脸。


    德雷蒙德混沌的意识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尤金竟然会主动触碰他,那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像是温暖的春风拂过。


    母亲的气味传了过来。


    好闻的、香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往他的胸膛肺部里钻。


    如果说每一只雄虫对于虫母都有病态的恋母情节,德雷蒙德也不例外。


    在此危机时刻,他竟足足为此恍惚了数秒,听尤金在他耳边低语:


    “德雷蒙德,如果你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


    尤金敛目看他,“此刻,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死去。”


    德雷蒙德喉结重重一滚。


    在尤金近乎引诱般的言语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第二道黑色的刀光就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噗嗤。


    镰刃摩擦骨骼的声音。那刀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切成两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德雷蒙德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他逐渐黯淡的视线里,尤金抽回了手,脸上那最后一点温柔也如幻觉般完全消散,只剩下了厌烦的淡漠。


    那幻想出来的、爱他的母亲的形象……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走!”


    时机转瞬即逝。


    爱尔文重新拟态,一把将尤金从德雷蒙德的身边拉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胸前,冲向这座殿宇的撤离通道。


    就在这一瞬。


    德雷蒙德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竟骤然又有银白的肢节弹射而出,死死绞住了爱尔文锋利的前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爱尔文前肢被硬生生绞断,伤口却没有立即再生,反而蔓延着紫色的毒素。


    是白月蜘蛛的神经毒。


    压抑的痛苦往四肢百骸窜着,爱尔文毫不停留,用更快的速度抱住尤金,彻底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几乎同时,德雷蒙德身体倒地。


    大殿的天花板因刚刚的余波开始崩裂,巨大的石块和装饰纷纷砸落。


    烟尘弥漫。


    ……


    当其他领主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


    王座空了,银白的领主倒在血泊里,他生命力流失严重,断裂的残躯连修复都缓慢而艰难。


    “母亲呢?”


    鬼蝶族的领主振翅发问。


    “德雷蒙德,解释。”


    水栖虫族的领主身影水波浮现。


    废墟里,德雷蒙德转动复眼,死死盯着空荡的王座,眼里翻涌着浓稠如夜的情绪:


    “找到他……”


    “找……”


    他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执念。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放低音调,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说出:“我摸到了母亲的胎动。”


    “他要生产了。”


    现在离开庇护,会出事的。


    尤金。


    他们那圣洁无暇的母亲……很可能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第19章


    天雾蒙蒙的,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爱尔文带着尤金全速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很清晰。


    就在森林的最西方,缪可预先停泊好的小型飞舱的所在地。


    临时起意的行动太过仓促,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他们连绕路规避的空隙都挤不出来,只能争分夺秒地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前冲刺。


    雨点砸在爱尔文的虫甲上,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部分脚步声,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这段路要比以前难走很多,泥泞不堪,步步深陷。


    而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维持着不完全的拟态,爱尔文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用单臂托着尤金的腰臀,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虫化的骨骼向外延伸,他在尤金头顶撑开一小片屏障,这种情况下还竭力遮挡着倾泻的雨水,不让一滴落在尤金的身上。


    然而。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爱尔文高度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朝周围细细打量着。


    那声音是从潮湿的地面传来的。


    爱尔文低头一看,大量智力低下的低阶钻地虫被强烈的吸引力唤醒,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出。


    它们挥舞着触须在空中嗅闻,随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围拢,渐渐形成了极具威胁的包围态势。


    尤金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很快明白了根源:“它们闻到了我,是我身上的气味。”


    爱尔文沉声:“妈妈,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尤金皱眉:“你也受了伤,一只只解决要耗到什么时候?”


    这些低阶虫子数量众多,单个虽弱,但纠缠起来极为麻烦。


    目光扫过自己裸露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皮肤,尤金有了主意。


    抬手拍了拍爱尔文紧箍着他的手臂,他说:“放我下来。”


    爱尔文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双脚稳稳踩上湿滑的泥地。


    没有丝毫停顿或适应,尤金径直弯下了腰,那截被无数目光垂涎觊觎,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折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五指握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尤金用力地抹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庞。


    深棕色的粗砺泥巴迅速吞没了那片无暇的冷白。


    尤金没有停歇。


    手掌移动,他接着地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了起来,不存在半分犹豫和嫌弃。


    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


    他看到泥痕从尤金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那些被覆盖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一下,又一下,和他胸腔里的撞击渐渐合上了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爱尔文想,好像不是此前他对母亲产生的占有欲,也不是子嗣对母体的本能冲动。


    而是另一种更美好的东西,他一直形容不出,只觉得做不到从尤金身上移开眼睛。


    “走吧。”


    尤金解决好气味外泄的事,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


    雨水冲淡了睫毛上的泥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清澈的亮,干净得像是星星。


    爱尔文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上前,他重新把尤金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虚虚笼着,不敢用力。


    就好像让他心甘情愿护着的不是虫母,而是单纯的,名为尤金的个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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