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


    爱尔文复眼闪烁,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许的迷茫。


    他们隶属于不同的物种,基因和生理上的不同注定他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情感充沛的尤金因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母亲不想做他们母亲,这简单的理由对他来说却太为复杂了。


    在虫族的意识当中,母亲是伟大的,神圣的,崇高的,享受所有雄虫们虔诚的侍奉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至高的母亲,自然不存在任何他该感到痛苦难受的地方。


    毕竟世间所有令他不悦的人或物,都会被侍奉着母亲的他们而抹杀殆尽。


    尤金,他们的母亲只需要繁衍就好。


    首先生下每个领主的子嗣,为族群孕育出最高阶的继承人,随后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伴侣,雄侍,奴仆。


    如果面临拥有功绩的雄虫们的求爱,也可视情况而接受或拒绝。


    只要繁衍不断,没有雄虫会过多为难于他,因为没有雄虫舍得这么做。


    可刚刚……


    在爱尔文自身极度动情,难以自持,近乎要同那工蜂一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忽而闻到尤金身上散发的极致绝望的气味。


    他像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母亲想就此死去。


    想要杀死肚子里的生命是假的,他自己想要死去才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爱尔文肉身的饥渴与对回归母体的渴望。


    他僵立这片黑暗中,复眼中似乎有截然不同的火焰在碰撞。


    虫族的文明,是生存与繁衍的无休止的进化,是基因深处理下的绝对律令。


    它直接、高效、生生不息,奉行族群至上的信条与准则。


    但人类的文明……


    人类文明,却并非总是直线式推进,他们常常在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之间反复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演着相似的历史。


    然而他们短暂如蜉蝣的个体生命中,却可以孕育出超越物种生存本能的东西:譬如信仰,尊严,气节。


    母亲想死。


    不是因为他脆弱,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孕育的辛苦。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仍然在苦苦支撑,让他无法接受和容忍自己沦为纯粹生育的容器。


    爱尔文的镰刃微微垂下。


    他看向尤金。


    他们的母亲所呈现的,是一种玷污和极致美丽的矛盾状态。


    像慌乱间被人失手打碎的精美玉器,裂痕中渗出诱人的蜜液,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味道。


    腿间,由于无法塞入,无数透明的卵球从他的髋部掉落得满地都是,有些被压碎成了一滩,有些还沾染在脚趾,发间。


    他是如此脆弱不堪。


    光是过度折叠的腿,就足以让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每一根手指都发软,无力,不听使唤。


    可同时,他又是如此耀眼。


    哪怕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全是虫族,是不懂审美的异种,也发自内心地无法将视线从此刻的尤金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了信息素与基因召唤的牵引,而是更加纯粹,又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性吸引力。


    爱尔文轻声道:“妈妈,您不可以死去。”


    尤金漠然地审视着他,淡淡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爱尔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个生理事实:如果您通过非自然的方式杀死您体内的虫卵,那么哪怕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有死去,您也将会被族群定义为排斥性繁衍。”


    “在下一次受孕时,您腹中被塞入的卵的数量将会以复数增长。”


    他补充道:“本次您怀有一颗卵。如果它被破坏,下次您会怀上两颗。再下次,会是四颗。以此类推,直到您的身体无法承受。”


    房间陷入死寂。


    尤金卧躺在地毯上,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才轻轻吐字:


    “那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这群烦人的东西?你这样冷静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为什么沉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忤逆我!不听我的话!”


    他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着,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晶莹的泪。


    “你帮不了我,偏偏还阻拦着我,真是坏透了的一个家伙……”


    紫眼工蜂被他脸上的哀色吸引,拟态渐渐恢复了一部分,踌躇不安地往他的方向踱步。


    爱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说:


    “我可以帮您。”


    见尤金泪眼朦胧地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帮您,为您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


    “妈妈。”


    第13章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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