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莺谷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尤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呵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爱尔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爱尔文,你不同意我杀死它是对的。”


    “感谢你。”


    “但你已经闻过我的气味了,别想让我给你更多——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那就离开我的视线,越远越好,你这讨人厌的、烦人的蠢货!”


    ……


    爱尔文静止在原地。


    他拟态成人类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再次切换为虫子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格倒映着房间昏沉的光,脸部肌肉绷紧,那张僵硬的模拟皮囊下传出细微的、节肢摩擦般的咔哒轻响。


    虫子没有情绪感知系统,这点尤金之前就已经验证。


    所以,爱尔文绝不会愤怒。


    妈妈青睐他也好,厌弃他也罢,身为侍奉虫母的雄虫之一,他理应毫无动摇。


    本该如此。


    可他却听见自己用平稳无波的声线,说出了一句站在生物学角度、作为虫族绝不该讲出的话:“——请您停止将我与它作比较。”


    高大的高阶雄虫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尤金:


    “妈妈、妈妈……”


    “您应当平等地爱您每一个孩子,包括我在内。”


    微微歪头,他姿态既像困惑,又像某种极度危险的警告:“否则,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将它的生命提前结束掉。”


    第4章


    哈。


    尤金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了,眼底取而代之燃起的是一种灼亮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被雄虫话中赤.裸的威胁吓退,反而像濒死的囚徒抓住了唯一的绳索,死死攥着生存的可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几乎是弹坐起来。宽松的睡衣前襟随之散开,将那片微隆的、苍白的腹部完全暴露在昏沉光线与爱尔文复眼冰冷的结构光泽之下。


    “杀了它,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动作急切到粗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锁住眼前的雄虫,里面燃烧着献祭般的疯狂。


    “来啊爱尔文,你不是要结束它吗?动手。用你的外骨骼,用你的螯肢,随便什么剖开它,拿走它,证明给我看!”


    隆起的弧度下传来一阵不安的脉动,仿佛内置的活物也感知到了这凝滞的杀意。尤金毫不在意,他甚至渴望这动静更大些,好更彻底地点燃,或者说‘诱惑’这只声称要弑杀同类的雄虫。


    爱尔文的复眼高频颤动,所有细密的晶格都倒映着尤金袒露的皮肤和那双灼烧的眼睛。他脸部拟态的肌肉线条僵硬,节肢摩擦的细微咔哒声变得密集。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浓稠,带着非人的压迫笼罩下来。


    抬起一只手,他指尖的拟态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其下冰冷锐利的黑色角质尖端,在尤金明亮的注视中伸了过去。


    就在那尖端即将触碰到尤金汗湿的皮肤,抵上那孕育着生命的脆弱弧度时——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轻快优雅,尾音却带着黏腻的戏谑,如同毒蛇滑过浸水的河道,“或者说……正是时候?”


    门无声滑开,另一只雄虫斜倚在门框上。


    他与爱尔文身形相仿,衣着类似,气质却天差地别。如果说爱尔文是精密冷硬的仪器不像个人,这一位更是明摆着的恶劣生物。


    来者狭长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屋内景象,爱尔文蓄势待发的手,尤金袒露的腹部,以及后者在见到他时瞬间凝固的表情。


    尤金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厌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细微的惊惧,和被窥破狼狈的羞恼。方才对着爱尔文燃烧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迎头浇灭,嗤地一声,只剩潮湿的灰烬与刺骨的寒意。


    尤金本能地后缩,试图避开那如有实质的视线锁定。


    “维斯珀。”


    爱尔文收回手,拟态迅速恢复完整,声音平板,细听之下蕴藏着不赞同的底色。


    被称作维斯珀的雄虫慢悠悠地进来,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戒备姿态,目光像涂了蜜的细针,精准地刺在尤金苍白失血的脸上。


    “我亲爱的妈咪,”维斯珀开口,语气甜腻得令人不适,“您这幅模样……是在教导我们稳重自持的兄弟,不解风情的爱尔文,学习如何更有效地侍奉您,乃至您腹中珍贵的卵吗?”


    他刻意在字眼上咬了重音,舌尖擦过尖齿,发出细微的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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