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俩了。”


    方听雨把菜放在水池边上，没接话。


    “他对你点头，你也对他点头，”郑蕊说，“你们俩这相处模式，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很精准的形容词：“像老夫老妻。”


    方听雨拧开水龙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淹没了郑蕊后面的话。


    郑蕊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方听雨在院子里看郑老师新借给他的书，正看到一半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又急又响，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方听雨！在家吗！”


    方听雨抬起头。


    是林骁。


    他放下书站起来去开门，刚把门拉开，林骁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就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和琳琳来找你了。”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


    琳琳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兜桃子，仰着脸冲方听雨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方叔叔好。”


    方听雨的眼神柔和下来，蹲下身，和琳琳平视：“琳琳来了？”


    “爸爸说你出去玩了，可是琳琳很想你，就求爸爸带我过来了。”琳琳把桃子举起来，“叔叔给你带的，可好吃了。”


    方听雨接过桃子，顺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把院门拉开：“进来吧，外面热。”


    林骁带着琳琳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比巴州那边舒服多了。”


    “这是我郑老师的家，我只是借住在这里。”方听雨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放在石桌上。


    琳琳乖巧地在石凳上坐下来，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的，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林骁大剌剌地在方听雨对面坐下，仰头灌了半杯水，拿手背一抹嘴，开始絮叨：“我跟你说，琳琳在家里闹了我好几天了，非要来看看你，我这才来叨扰你和郑老师了，郑老师也在家吧？我一会儿带琳琳去打个招呼”


    方听雨靠在椅背上，听林骁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偶尔落在琳琳身上。


    院子里正在聊天，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方听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林骁没在意，继续跟琳琳说话。


    方听雨拉开院门。


    裴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西瓜，西瓜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冰过的。


    “今天天热，给你买了西”


    他的话断在半截。


    因为他看见了方听雨身后院子里的人。


    林骁正从石凳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水杯，好奇地往门口张望。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方听雨的肩膀撞在了一起。


    林骁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裴彻的手攥紧了拴西瓜的绳子。


    方听雨站在两人之间，没有动。


    院子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紧绷，就连琳琳都不敢出声。


    琳琳抬起头，看看林骁，又看看门口的人，小声问了一句：“爸爸，那个叔叔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第116章 改


    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


    裴彻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的西瓜绳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他看见了林骁，也看见了林骁脸上那层迅速结冰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方听雨侧身靠在门框上，既没有请裴彻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他怎么在这里？”林骁的声音从方听雨背后传过来。


    方听雨没有回头：“他住隔壁。”


    “隔壁？”林骁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听雨身边，一把抓住方听雨的手腕，把人拽到院门的另一侧，背对着裴彻，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吗，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方听雨垂眼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林骁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还”林骁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裴彻，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又迅速收回来，死死盯着方听雨，“方听雨，你是不是伤还没好全？脑子也伤了？你忘了是谁把你弄成那样的？你忘了你在床上躺了多久？你忘了”


    “我没忘。”方听雨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他把手腕从林骁手里抽出来，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转了一下，林骁的手指就松开了，“我都记得的。”


    林骁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方听雨回头看了一眼裴彻。


    裴彻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西瓜绳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他的目光越过方听雨的肩头，落在林骁身上。


    “他答应过我的，他会改的。”方听雨转回头，对林骁说。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骁所有的怒气。


    “改？”林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方听雨的胸口。


    “这种人能改？方听雨，你是不是”他咬了一下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你知道我每年在所里见过多少人说过会改吗？”


    方听雨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些人哪一个是改过的。”林骁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每个人都说过自己会改的。”林骁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这些人哪一个改过的，要是都能改的话，监狱里就不会满满当当了。”


    方听雨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琳琳在石凳上晃腿的声音，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气氛很吓人，小手攥着裙角，眼睛一会儿看看林骁，一会儿看看方听雨。


    裴彻站在院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慢慢松开了手里的西瓜绳，两个西瓜稳稳地落在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琳琳被那声响惊动，从石凳上滑下来，小短腿倒腾着往院门口跑。


    郑蕊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琳琳已经跑到了裴彻面前。


    她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低头看见了裴彻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道很新鲜的疤痕，从手腕向上延伸到手肘，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 明显是刚长好的缝合过的伤疤。


    琳琳歪着脑袋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捧住了裴彻的那只手。


    “叔叔你的手怎么了？”她奶声奶气地问，小眉头皱在一起，像是真的很担心。


    裴彻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女孩，看着她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摸了摸那道骇人的伤疤。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骁猛地转过身，看见琳琳站在裴彻面前，脸色骤变：“琳琳，过来！”


    琳琳没有动，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裴彻的脸，又问了一遍：“叔叔，你是不是很疼？”


    裴彻蹲了下来，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疼。”


    “骗人。”琳琳瘪了瘪嘴，“琳琳上次摔倒了，手破了，都疼哭了，叔叔你的口子比琳琳的大好多好多，怎么可能不疼。”


    她说着，踮起脚尖，鼓起腮帮子，对着裴彻胳膊上的疤痕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琳琳爸爸以前说，吹吹就不疼了。”


    裴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


    裴彻把手从琳琳的小手里轻轻抽出来，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看方听雨，也没有看林骁，转身走了。


    琳琳站在原地，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听雨：“方叔叔，那个叔叔怎么走了？他还没有拿他的西瓜。”


    方听雨从院门口看向裴彻离开的身影，没有回答琳琳的问题。


    林骁大步走过来，一把抱起琳琳，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头顶，闭着眼睛，胸膛起伏了很久。


    郑蕊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门口的两个西瓜，又看了看方听雨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弯腰把西瓜拎了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林骁抱着琳琳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方听雨。


    “我今晚不走。”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方听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听雨走到了厨房，郑蕊已经在切西瓜了，刀落下去，瓜皮裂开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郑老师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郑老师，林骁今晚在这里住一晚可以吗，家里还有地方吗？”方听雨说。


    郑老头也没抬：“有，院子里还有两间客房还空着。”


    “谢谢您郑老师。”


    方听雨靠在厨房门框上，视线却移到隔壁的院墙上。


    “郑老师。”


    “嗯？”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改，”方听雨的声音很轻，“要多久才能被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