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郑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方听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油条切成小段码在盘子里,豆浆倒进碗里,豆腐脑浇上了卤汁,看上去比前三天那保温袋里的早餐丰盛得多,也热闹得多。


    郑蕊坐在桌前,看了看满桌子的早饭,又看了看方听雨,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听雨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方听雨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那……门口那个……”郑蕊小心翼翼地把话往外探。


    “没有。”方听雨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堵住一个话题。


    郑蕊“哦”了一声,低下头喝豆浆,眼睛却一直在方听雨脸上打转。


    她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有睡好,看见他今天穿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明显也是梳理过的。


    看见他吃油条的时候心不在焉,蘸豆浆蘸了太久,油条的一头已经泡软了快要掉下来,他才匆匆忙忙地塞进嘴里。


    郑老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喝着豆腐脑,目光在方听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老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茶叶蛋的壳剥了,放到方听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拿起下一个,慢慢地剥。


    方听雨看着碟子里那个剥好的茶叶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他把这归结为昨晚没有睡好。


    吃完早饭,方听雨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把厨房擦得锃亮。


    他没有上楼去画画,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只是这本画册方听雨没有翻几页就开始走神起来,注意力完全被隔壁的院子吸引了过去。


    明明已经是中午,隔壁的院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裴彻这么快就又搬走了吗?


    买一个乡下小院子在裴彻的眼里或许什么都算不上吧,所以放弃的也快。


    隔壁始终没有动静,没有水龙头的流水声,没有开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郑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方听雨还坐在那里,画册还是翻到第三页。


    “听雨哥,”郑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刚刚去镇上买菜的时候,碰到我同学了,他妈是镇上医院里的。”


    方听雨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那个人说,”郑蕊斟酌着措辞,一字一句地说,“隔壁那个人好像去医院了。”


    方听雨的眼神闪了闪。


    “说是昨天晚上去的,那人看他妈妈眼生就多关注了一下,现在应该还在镇上医院里吧。”郑蕊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方听雨握着书的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了。


    “嗯。”方听雨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知道了。”


    郑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方听雨已经站了起来,拿着画册往屋里走了。


    一整个上午,方听雨都把自己关进屋子里。


    一直到午饭的时候方听雨才下来,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时蔬,味道都在,但盐放多了,咸得郑蕊喝了两杯水。


    方听雨自己倒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坐在桌前没动,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听雨哥,”郑蕊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睡个午觉?你看起来好累。”


    “不累。”方听雨说,然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却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没事”。


    第108章 生病


    下午方听雨魂不守舍的又回了屋里,这次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郑蕊忍不住去敲了门,里面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方听雨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我泡了茶,给你放门口了。”


    门被推开,方听雨站在门口,接过郑蕊手里的茶盏,从脸上倒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哥,你别一直闷在屋子里,一会出去逛逛吧。”


    方听雨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我不出去了,最近画了一个小漫画,有出版社联系我了,赶工比较着急。”


    听到方听雨说自己画了小漫画,郑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把那什么狗屁早饭抛之脑后。


    “真的吗哥,你要成大画家了,太好了,你画吧我不打扰你了,我要去告诉爷爷这个好消息。”郑蕊一溜烟地往楼下跑去,一边跑着还一边叫着爷爷,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但郑蕊早上的话,却始终萦绕在方听雨的脑海里。


    裴彻去医院了,还是昨晚去的,是他的手臂上的伤还没康复?还是自己在裴彻后颈上看到的那道明晃晃的伤口又复发了。


    方听雨下意识地去摸着自己后颈上的那道疤,beta的腺体是一个摆设,alpha的腺体却是实打实的,那样的伤疤横在裴彻最脆弱的地方,方听雨视线转了转,坐在书桌前拿着笔画的不安稳。


    那一页漫画,方听雨反反复复修改了很久都不满意,他看向被自己放在一边的手机,想要看看时间,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进了电话,输上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方听雨的手指僵住了,手指按下那串号码,却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


    方听雨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他的拇指悬在拨通键上方,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只要轻轻碰一下,就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可以问一句“你还好吗”,可以说一句“听说你去了医院”。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颗滚烫的珠子,烫得他舌根发麻。


    但他没有拨出去,那个号码说不定裴彻早就不用了,从前他打了那么多遍他都没有接,如今的自己又要用什么身份去打这个电话呢?


    他们两个人能保持距离又相安无事,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吗?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修改着自己的漫画。


    傍晚的时候,方听雨下楼,看见郑蕊在院子里收衣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踮着脚尖去够晾衣绳上最高的那件t恤,够了好几下才够到。方


    听雨走过去帮她拿下来,郑蕊接过衣服,忽然抬头看着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听雨哥,”她说,“你要是担心的话,就去看看。”


    方听雨没有说话,只是把晾衣绳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郑蕊手里的竹篮里。


    “我去做饭。”他说。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前,方听雨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郑蕊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每次都欲言又止。郑老倒是和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地吃着。


    方听雨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开口:“爷爷,镇上哪个医院晚上能看急诊?”


    郑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花白的眉毛抬了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镇卫生院晚上有人值班,但大病看不了,要去县医院。县医院在镇东头,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方听雨“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饭后他和郑蕊一起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上楼洗了澡。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团深色的墨迹,隔壁的院子也是黑的,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


    方听雨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贴着他的大腿。


    手机有一点微微的温度,是他掌心的温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温度。


    九点半的时候,郑蕊来敲他的门:“听雨哥,你睡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了杯牛奶,放门口了。”


    方听雨打开门,端起牛奶,看见郑蕊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隔壁那个人好像还没回来,院里的灯一直没亮过。”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方听雨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牛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回到房间,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


    他拿起手机,胡乱看着短视频,整个心却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不知道该怎么舒展,不知道该怎么办。方听雨端着那杯牛奶在床边坐了许久,牛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自动播放,搞笑段子、萌宠视频、美食教程,热闹得很,但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屏幕,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装进去,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不管倒进去什么,都哗哗地漏了个干净。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裴彻后颈上那道疤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记得自己瞥见过一眼,在裴彻低头抱着自己的时候,那道疤痕从衣领里露出来,横在后颈的腺体位置上,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那道疤痕时间不长,还泛着粉红。


    alpha的腺体不像beta那样只是个摆设,那是实打实的、连着神经和血管的重要部位,那样的伤疤横在最脆弱的地方,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方听雨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的腺体是beta的,小小的,不痛不痒,像是一个早就退了化的器官遗迹。


    但裴彻不一样,裴彻的腺体是alpha的,那个地方的伤


    他猛地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他闷闷地对自己说,但那个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第109章 见面


    他试着用别的事情来填满自己的脑子,但是每一件事都进不到他的心里。


    脑子里的全是曾经在县医院里见到过的, 裴彻歇斯底里的身影。


    说不定是裴彻的苦肉计,他胳膊和腺体上的伤疤,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裴彻那三天的早饭,每天不重样,灌汤包、葱油拌面、皮蛋瘦肉粥,每一份都是裴彻亲手做的,吃了那么多年裴彻的手艺,他不会尝不出来的。


    一个手臂有伤的人,一大清早起来,在厨房里站一两个小时,就为了做一顿早饭,放在一个可能根本不吃的人的家门口


    方听雨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彻去医院是不是就是因为给自己做饭的原因?可是他从前一天做那么多工作从来都没有说过累,从来都没有受伤.......


    不对,裴彻受过伤的,那一年他看到陈婶家的二狗有一辆遥控车,闹着让方言梦给自己买,可那时那遥控车太贵了,还是在市区的超市买的。


    但是,第二天那个遥控车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床头上,后来他看到裴彻的胳膊不对劲才知道,是裴彻去做了一夜的小工,胳膊被砸伤了换来的工伤费给自己买的。


    方听雨哭着让裴彻还回去,裴彻却一遍一遍教自己怎么玩这个遥控车。


    从来都是他给裴彻带来麻烦,要是裴彻没有自己的话,会不会在巴州县的时候过得更好一些,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是我的错。”方听雨对着黑暗的房间说,声音有些哑,“我没有让他做,是他自己要做的。”


    但是每一次他都没有拒绝,那些早饭,那辆玩具车不都到了他的手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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