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裴彻跪在地上,脸埋在他怀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是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裴彻,你起来。”方听雨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裴彻?”方听雨的声音变了一调,他伸手去摸裴彻的脸,触手滚烫。


    不是正常的体温,是烧到快要着火的烫,裴彻的嘴唇发白,脸上那两道巴掌印红肿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方听雨身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方听雨慌了,他蹲下来去扶裴彻,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他的腰,想要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裴彻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骨架又大,整个人压过来的时候像一座崩塌的山,方听雨被他带得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了床边。


    就在他把裴彻往床上放的时候,手掌不小心按到了裴彻后颈的位置,裴彻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在昏迷中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方听雨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沾了一点黏腻的触感。


    他把裴彻翻过来侧躺着,拨开他后颈被汗浸湿的头发,白色的纱布贴在后颈腺体的位置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卷了起来,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那不是旧伤,切口还很新,缝合线整整齐齐地排在红肿的皮肤上,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第95章 不见了


    “……你疯了,”方听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悬在裴彻后颈那道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裴彻,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


    裴彻没有回答,他烧得不省人事,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仔细听像是在叫“听雨”。


    方听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翻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又翻遍了裴彻的口袋找到了他的手机,用裴彻的指纹解了锁,找出赵生澜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裴彻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滚烫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方听雨的衣角,怎么也掰不开。


    随车的医护人员没办法,方听雨只能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一路上裴彻的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到了医院,裴彻直接被推进了急救室,方听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色的手术灯亮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那块布料被裴彻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行轩和赵生澜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赵生澜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好,贺行轩的领带歪到了锁骨,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要命。


    “怎么回事?”赵生澜一把抓住方听雨的肩膀,又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连忙松开,“他什么时候倒下的?”


    “在我家,”方听雨的声音有些哑,“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然后就晕过去了。”


    贺行轩和赵生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赵生澜顾不上多问,推开急救室的门就进去了,贺行轩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没告诉你他伤得有多重?”贺行轩问。


    方听雨摇了摇头。


    “右臂是他自己砸的,粉碎性骨折,差点废了一条胳膊,腺体也被他自己生生挖了半个出来。”贺行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他说要为了赎罪,谁劝都不听,手术做完第三天就跑来了巴州县,说要去找你。”


    贺行轩瞥眼看了下方听雨,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叫他去找你的时候,他还在医院里,这次估计是伤口发炎了,也是他活该,你别放在心上。”


    方听雨靠在墙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发软,什么赎罪,他以为把这些伤害再在自己身上施加一遍,自己就能原谅他了吗?


    裴彻以为自己是谁?


    急救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裴彻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清醒,麻药的劲头没过,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呼吸罩蒙了大半张脸。


    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手腕被绑了约束带,不是因为别的,是他在昏迷中一直挣扎着要拔针管,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喊得护士实在没法子了。


    第二天清晨,裴彻醒了。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他转了转脖子,看见了床边站着的贺行轩和赵生澜。


    没有方听雨。


    裴彻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连角落里那个空着的陪护椅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他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听雨呢?”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一口空气。


    赵生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裴彻已经坐起来了。


    他一把扯掉手上的输液针,血珠子从针眼里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赵生澜冲上去要按他,被他一巴掌推开,那只好好的左手力气大得惊人。


    “听雨呢!”裴彻又问了一遍。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踩在地上才发现腿是软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扶着床尾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抬头看着贺行轩和赵生澜,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


    “他又走了?”裴彻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绝望,“他又跑了?我把他吓跑了?我他妈又把他吓跑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水杯、药瓶、体温计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到墙上又弹回来。输液架被他拽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他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去砸墙,刚缝好的伤口瞬间裂开,血顺着绷带往下流,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拳接一拳地砸,砸到墙皮都凹进去了一块。


    “我就不该去找他,我不该去,我为什么要去,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忍一忍他怕我,他恨我,他这次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让我找到他了”


    裴彻哭得像个孩子,赵生澜和贺行轩两个人一起上去都按不住他。


    贺行轩被他一肘子顶在胸口,疼得弯了腰,还是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赵生澜从后面架住他的肩膀,冲着门口喊护士,嗓子都喊劈了。


    “裴彻,你冷静一点!”赵生澜急得眼圈都红了,他是医生,他太清楚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这样折腾是什么后果,伤口感染、失血过多,哪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听雨他没走,他没走。”


    可裴彻根本听不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方听雨不见了。


    他醒过来,他的听雨不在,他又把人弄丢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人抱进怀里一回,结果他又把人弄丢了。


    他所有的理智、城府、冷静,在“方听雨不要他了”这个可能性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不再砸东西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一地的碎玻璃碴子里。


    “我要去找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我要回去找他。”


    “裴彻”


    “他肯定还在,”裴彻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他肯定又躲起来了,我去找他,我从头再找,只要他还在,我总能找到的。”


    他伸出手,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去够床边的轮椅,动作笨拙而固执,像一个摔碎了所有拐杖还是要往前走的瘸子。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96章 电话


    方听雨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一袋是粥,一袋是药。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还是昨天裴彻给弄的皱皱巴巴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去换,买了东西又回了病房。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然后视线落在坐在地上的裴彻身上,裴彻的右臂还流着血,一脸崩溃的瘫坐在地上。


    方听雨的脸色有些难看。


    天呢,裴彻是疯了吗?


    “裴彻,”他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看着裴彻,“你在干什么?”


    裴彻的瞳孔猛地聚焦了。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方听雨,看着那两袋被放在椅子上的粥和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听雨没有走。


    赵生澜和贺行轩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默契地退到了病房门口。


    赵生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去叫护士”,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方听雨真的要拿裴彻没办法了,怎么一个人年纪越大,脾气越像小孩子了?


    “我以为你走了。”裴彻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方听雨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裴彻右手上散开的绷带重新缠回去。


    “起来。”方听雨说。


    裴彻没有起来,他一把抱住了面前的方听雨,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方听雨的怀抱里。


    “我没有走,”方听雨喉结滚了滚,“我回家拿了点东西,还给你带了点粥。”


    裴彻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确定面前的方听雨不是自己的幻觉,怀里感受到的触感是真实的,情绪渐渐平稳了许多。


    “你手在流血,”方听雨说,语气硬邦邦的,“脚也在流血,让医生看看,别让别人担心。”


    “对不起。”裴彻说。


    方听雨把他扶回床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他把裴彻按在枕头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然后坐到床边,把那袋粥拆开放在床头柜上。


    “吃饭。”方听雨说。


    裴彻看着他,没有动。


    方听雨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裴彻张嘴,吃了,粥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几口下去,空了好几天的胃终于有了暖意,眼眶也跟着热了。


    “听雨。”裴彻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开口。


    “嗯。”


    “你别走。”


    方听雨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先把粥喝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粥喝到见底的时候,裴彻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昨晚在方听雨家门口闹到半夜,这一醒来又闹了一通,现在的确是该累了。


    可他不敢睡,硬撑着把眼睛睁着,每隔几秒就看方听雨一眼,好像怕自己一闭眼,人就不见了。


    方听雨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低头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裴彻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裴彻在无理取闹,但是方听雨心里却闷闷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把裴彻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掌覆在他眼睛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