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芝芝肚肚
“无尽夏,这名字好好听啊,那它是不是整个夏天都在开花?”
“嗯。”
“那冬天呢?”
“冬天就谢了。”裴彻把花苗放进挖好的坑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回去,轻轻按实,“但根还在,来年夏天还会再开。”
方听雨托着腮帮子看他种花,看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伸手去摸花瓣。
那花开得密密匝匝的,蓝得像是从天上裁了一角下来,团成一个圆滚滚的花球。
听雨的手指刚碰上去就被裴彻捉住了。
“轻点,花刚移了盆,还没缓过来。”
方听雨乖乖收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花上,亮晶晶的。
“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种花了?”
裴彻沉默了一会儿,把第二株花苗也移进了土里,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你不是喜欢蓝颜色吗。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种点花,等你”他顿了一下,“等方姨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看着也舒坦。”
方听雨已经蹲不住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看裴彻干活。
“那我要给它浇水。”
“刚浇过了。”
“天天浇。”
“不行,浇多了会烂根。”裴彻终于种完了最后一株,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头看了看方听雨,方听雨正抬着脑袋看他,下巴上还沾着一粒西瓜籽。
裴彻伸手把那粒西瓜籽拈掉,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方听雨的嘴角。
“你以后浇也行。”他说,“但不能天天浇,隔两天浇一次,浇透就好,到了冬天就不用浇了,它自己会睡觉。”
方听雨点了点头,把浇水的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哥,你干嘛跟我说这么仔细?”他歪着头看裴彻,“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浇就行了呗。”
裴彻没有回答。
他把铲子和花盆收拾好,拿着去了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边冲洗。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方听雨蹲在原地,看着那几株刚种下的无尽夏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裴彻身后,伸手拽了拽他后面的衣摆。
“哥。”
“嗯。”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裴彻关掉水龙头,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水珠从水龙头口滴落的声音。
“一定会回来。”他说。
方听雨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一脸的认真。
“你发誓。”
裴彻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发誓。”
方听雨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似的,裴彻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方听雨盯着盯着就泄了气,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出裴彻在想什么。
他只好伸出小拇指。
“拉钩。”
裴彻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又细又白,上面还沾着些西瓜汁。
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方听雨的。
两根小拇指绞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像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结。
方听雨满意了,松了手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回去抱起他那半个西瓜继续挖着吃。
裴彻站在原地,把那只拉过钩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院子里的无尽夏开了。
裴彻种下去的那几株,在墙根下连成一小片蓝色的花丛。
方听雨天天按照裴彻说的隔两天浇一次水,浇的时候蹲在花前面自言自语,有时候跟花说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跟花说裴彻今天又凶他了,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裴彻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远远地看着方听雨蹲在花前面念念有词,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第77章 离别
八月二十四号。
方言梦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买些布料,要做秋衣,方听雨本来想跟着去,但裴彻说今天得收拾行李,他就没去。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好收拾的,裴彻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鞋,一个旧钱包,全部家当加起来装不满一个行李箱。
方听雨坐在床上,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叠衣服,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对待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从裴彻手里抢过一件t恤。
“我来帮你叠。”
裴彻没有阻止。
方听雨把t恤摊在地上,左折一下右折一下,叠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跟裴彻叠的完全没法比,他盯着自己叠出来的那坨东西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抖开,重新叠。
叠了三次,还是歪的。
他把t恤往地上一扔,不叠了。
裴彻弯腰捡起来,三两下叠好放进行李箱。
方听雨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裴彻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然后放在墙角。
裴彻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和他并排坐在地板上。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耗光。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墙角那个行李箱,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彻先动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绿豆沙,那是他早上熬好的,冰了一个下午,正是最好喝的时候。
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方听雨,一碗自己端着,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听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沙很甜,冰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没有凉透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
“裴彻。”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裴彻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碗沿贴在嘴唇上没有动。
“早上。”他说,“最早那班车。”
方听雨把手里的碗放在地板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嘴角拉达着。
“我送你去车站。”
裴彻放下碗,侧头看他。
“不用,你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方听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明天早上肯定也睡不着,你不让我送我就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裴彻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
“好。”他说。
方听雨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却没有高兴的表情,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沙,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坚果的仓鼠。
裴彻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腮帮子。
“咽下去。”
方听雨咕咚一声咽了,然后往裴彻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你到了那边,要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都打。”
“有时差。”
“那也得打,我不怕被吵醒。”
裴彻沉默了。
方听雨又往他那边挤了挤,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顶的碎发蹭着裴彻的下巴。
“打不了就发消息,发不了消息就写信,你得让我知道你活着,你是死是活我都要知道。”他的声音闷在裴彻的肩膀上,尾音有一点抖,但他咬住了,没有哭。
裴彻把手里的碗放在地板上,抬起手揽住了方听雨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方听雨顺从地倒过来,脑袋从肩膀滑到他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我会回来。”裴彻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方听雨的耳朵嗡嗡响,“如果我不没有遵守承诺,宝宝就再也不理我了好不好。”
方听雨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承诺。
他只是把手指攥在裴彻的衣襟上,攥得指节发白,像那天在雨里攥着他的手一样用力。
那一晚方听雨果然没有睡着。
裴彻也没有。
两个人各自躺着,各自以为对方睡着了,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对方的呼吸声,方听雨数着数着翻了个身,裴彻数着数着睁开眼看了看他的背影。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方听雨假装刚刚醒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