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臣萧元戟,见过陛下。”他垂身行礼,抬眼时,冰冷的视线径直扫过跪伏在圣上身前的探花郎。


    这探花郎的手指差一点就抓到圣上衣摆,实在叫他觉得刺眼。


    萧元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森冷戏谑:“陛下身边,看着倒是空缺不少,正好添两个手脚麻利的内侍伺候。”


    第62章 探花


    探花郎与这位朝中威名赫赫的武威郡王素无交集, 只知他颇得先帝和圣上重用,亡妻更是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公主。


    于是探花郎好脾气地躬身回复道:“萧大人说笑了,圣上身边内廷之事, 下官岂敢置喙?”


    探花郎跪在圣上脚边, 伏低着身子,露出半张脸。鼻梁挺直, 眉眼干净, 瞧着也是个俊朗好儿郎。


    萧元戟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展颜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陛下,江南自古水土丰茂、是税赋重地。水车新政事关百万民生, 非得力之人不能胜任。臣以为周大人青年才俊,又熟悉江南嘉州, 去江南正是人尽其才。周大人,在何处为圣上分忧不是分忧呢?”


    他是疯了才会将这小白脸放在圣上身边。


    话是如此。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探花郎看了一眼圣上, 心中又是踌躇满志,又是有些犹豫不决:“陛下, 臣蒙圣恩得中探花,便是为了报效朝廷而来,自当为陛下分忧……臣愿往江南!”


    萧元戟站在门口,瞧见探花郎流连在圣上衣摆上,带着仰慕的眼神, 唇角浅淡维持的笑容愈来愈冷。


    怎么?是舍不得陛下?


    祁明景瞧出探花郎的犹豫, 温声安抚道:“周卿不必多虑,朕会派黑龙卫随你同行。江南有驻军, 再有黑龙卫护持。料你不管遇到谁,对方也不敢动朕的朝廷命官。”


    “陛下说的是。”萧元戟在旁道, “臣定然好生挑几个黑龙卫,寸步不离护着周大人。”


    探花郎一怔。是错觉吗?怎么武威郡王方才“寸步不离”这几个字,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探花郎再无犹豫,他抛开杂念,重重叩首:“臣遵旨!”


    待探花郎走后,萧元戟才在圣上默许下进入殿中:“陛下,江南驻军废弛多年,不堪大用。臣以为可从西北边军抽调三千精锐南下,领兵之人臣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祁明景心中微动。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过,萧元戟竟然猜到他心中所想。


    只是尚有几处细节,圣上还没想好,并不想此时与萧元戟讨论。


    于是圣上淡淡问道:“萧爱卿过来做什么?”


    萧元戟脚步微微顿了顿。


    但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间,连圣上都不曾发现他方才眼底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表情。


    他走到御案边,自然地握住圣上放在桌上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纤细的指骨,声音放得很低:“已经午时过半了,陛下准备何时用午膳?”


    掌心滚烫,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心口。


    圣上仰头,瞧见自己的臣子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炙热的渴求,那视线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皮肤灼痛。


    祁明景食指按了按玉扳指,打磨细腻的内圈贴着手指转了一圈。


    片刻后,心里低哂一下,暗叹一口浊气。


    罢了。


    不管那天萧元戟在揽星榭里到底准备做什么,这笔账在他这里都揭过了。


    祁明景手腕一翻,想要按住他的手,却发现萧元戟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只得松开手,转而拽住他的袖口,让他的臣子来俯就自己。


    萧元戟会意地弯腰下来,原以为圣上有什么话要吩咐。不料,颊边却落下圣上温热手掌。


    祁明景眼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


    萧元戟扭头,唇瓣去寻圣上的手,见他要收回,连忙攥住,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陛下唤臣萧卿,方才也唤探花郎周卿。”


    圣上怔了一下,抬头望去,看见萧元戟垂下眼,下颌紧绷。


    祁明景心里浮现一点别样的意味。


    每日早朝时候,萧元戟站在武将之首,背脊笔直如刀如剑,议事之事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或是一个多余的字。


    以至于李守谦有一次御书房议事,萧元戟驳斥了李守谦几句便匆匆离开,结束之后,李守谦还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武威郡王是否今日心情不佳?


    就连黑龙卫首领王顺,也曾小心翼翼表示:黑龙卫如今有萧将军安排,他自然服从。


    而今,这样的萧元戟,却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唤他周卿。


    圣上心头漫过一丝好笑,“萧卿说得对,朕该唤你郡王才是。”


    萧元戟眼皮落在掌心里,圣上的手腕漂亮极了,清瘦匀称的一截,霜雪一般。


    他忽然改了口:“殿下,臣听说探花郎还未到弱冠,倒是与殿下差不多的岁数。若是再早些年认识,殿下许会喜欢他这样直率的才子吧?”


    祁明景略有些错愕地瞧着他,起初是意外,接着是浅浅浮起的一点酸涩和心软。


    从长公主时他就避着萧元戟,以至于这人无法,过去就曾伏在长公主膝头,求他“疼疼臣”。


    而今,萧元戟只是瞧着自己与年纪相仿的臣子在一处,竟然也能胡思乱想。


    祁明景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点昨晚留下的红痕,叫萧元戟看得喉头滚动。


    圣上一只手捏住萧元戟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武威郡王好几日没照铜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已不如探花郎年轻俊秀不成?


    西北沙场里摸爬滚打的萧将军心想,今晚便要让人在将军府上放一面大铜镜。


    却听圣上说:“萧将军若是也参加了今年恩科,探花哪里轮得到他。朕自是钦点你。”


    萧元戟呆住。


    难得调戏了一把人,圣上好心情地笑了笑:“摆午膳吧,驸马。”


    萧元戟蓦地抬头,下颌一松,抿紧的嘴唇勾起,压也压不住:“是。”


    ……


    用过午膳,圣上原本准备歇息片刻,工部来报说第一艘宝船已经造好,圣上便取消了午歇,预备亲自去看看。


    为方便日后下水,工部在京郊港口搭了船厂。这艘宝船前后造了八个月,圣上反复提点,又交给宁王亲自监工,硬生生将原本一年的工期缩短成了三分之一。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行至半路,祁明景吩咐停车,将骑马随驾的萧元戟唤了进来。


    萧元戟撩开帘帐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蹙眉看向祁明景,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圣上腕上的红痕,他抬手摸到马车边上的暗格,取出一小瓶膏药来:“臣给陛下再上些药吧。都是臣的不是,昨夜手劲大了些……臣替陛下看看?”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还有书青在旁边。


    萧元戟在胡言乱语什么?


    祁明景面无表情,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萧元戟小腿,“爱卿对朕这马车倒是熟悉得很。”


    萧元戟余光扫一眼书青,面不改色道:“回陛下,臣当年曾请孔玉珠姑娘为长公主殿下造过一辆马车,与陛下这架马车倒是一样。”


    祁明景没说话。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把药膏藏进马车暗格的?又藏了多久?


    眼见萧元戟手就按在了圣上膝盖,祁明景眉梢一跳,按住他手腕:“萧爱卿。”


    声音暗含警告。


    萧元戟怔了一下,挽起圣上袖口,捧着手腕端详两眼,确认没有大碍之后,将药膏收了回去,“臣看看陛下手腕已经大好了,无碍。陛下唤臣进来,有何事吩咐?”


    书青坐在马车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头雾水,惊疑不定。


    陛下手腕怎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萧将军对陛下这种态度?……


    祁明景沉默了一会儿。


    抬手按了按额角,“无妨。”


    让萧元戟坐在自己对面,圣上将前些日子拟了好几遍、已经在心中日渐完善的章程缓缓说与萧元戟听,“……这六位大臣,便是朕的内阁。驸马以为如何。”


    祁明景想了许久。


    大祁立国已近两百年,尽管祖制不可违,可许多东西随着王朝沉重前行,已然不适用。若想王朝延续,必须做出改变。


    萧元戟听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个帝王深谋远虑的冰山一角,心头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祁明景停下来看着他,他才骤然回神,连忙给祁明景添了一杯热茶。


    他低头思索片刻,“臣以为,此事甚妙。臣有三个建议:第一,入阁的人,品级不能太高;第二,内阁只能票拟,不能批红;第三……臣亦有一事想说与陛下听。”


    萧元戟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递给祁明景,神色郑重:“京中已有京畿卫、驻军、禁军,宫中和陛下身边亦有御前侍卫、黑龙卫,臣以为,”他顿了顿,“黑龙卫不可只做陛下的护卫。当使其成为天子耳目,监察内阁与百官,与禁军、都察院互相牵制,如此便无人能欺上瞒下。”


    祁明景接过折子,指尖微微一顿。


    他不曾看错人。


    从过去在将军府上,秉烛夜谈,提点萧元戟的那几次,祁明景便是从心中欣赏这个驸马的。


    有勇有谋,文韬武略。不管是战场杀敌还是入朝中办事,都稳妥周全。


    即便是仙人也会有私心,何况是自认肉体凡胎的人间帝王。


    服下假死药,在床榻上忍受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时;登基之初,见百官叩首,而这人也在群臣之中,全然不知地参拜的时候。


    祁明景无数次动过私心,想以九五之尊要一个人,以帝王权术,把人留在身边


    想过收回他的兵权,想过拿捏他的软肋,让他永远无法离开。


    可他到底没能狠下心。


    舍不得让这把能为大祁劈开万里江山的刀,困在深宫的方寸之地。


    舍不得让这个能陪他开创万世基业的人,变成一个只会依附帝王的宠臣。


    萧元戟见他久久不语,只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被茶水烫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茶壶,温度正好。


    转而又一想,圣上细皮嫩肉不比自己,又倒了一杯凉些的茶放到祁明景跟前,“陛下可是烫着了?臣去寻烫伤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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