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兴许被打入牢中、发配边疆,此生不复相见。
他唯一没想过的,是圣上只要他留下那枚簪子。
萧元戟胸口痛得不能自己,猛地转身,两步回到圣上身边。
抬起手臂似要环抱,却又最终收回,只是落下单膝,点入圣上发梢落下的水汽里。
够了。
萧元戟心道。
他忽而不想再以退为进,谋求圣上低头,自御座上向他走来。
他可以自己去到圣上身边,做他的刀枪剑戟,开疆抑或斩敌。
祁明景听见萧元戟去而复返,在他脚边重新单膝跪下。
接着,他垂落身边的手掌被轻轻捧了过去,带着无限珍重与心疼,按在自己长出一点胡茬的颊边,扎得掌心微疼。
祁明景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他听见萧元戟轻声问他:“殿下,臣……也能留下吗。”
直到这时,祁明景才终于回头。
他唇瓣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头落下视线时,忽而有一滴水汽在眼中凝聚成型,顺着眨眼的动作,重重砸在萧元戟仰头望来的眉心。
萧元戟登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想要抬手替他拭泪,却被圣上扭头避开。
温软如玉的手从萧元戟掌心抽走,顺便也抽走了那枚簪子,湿气与药箱伴着里衣宽大袖摆,拂过萧元戟的脸上。
圣上往外走去,声音冷冷清清,不容置喙:“朕这宫里容不下萧大将军这尊佛,你回去吧。”
十几年来的隐忍克制,却在方才落了泪。
圣上心中,恼了。
……
换了一身干衣裳,烘好头发,圣上仍是预备去元宵的夜市上瞧瞧。
出宫之前点黑龙卫时还觉奇怪,眼前换了几个生面孔,圣上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们?”
无他,只是之前伺候御前的,是让黑龙卫首领王顺挑选了一二,为数不多面容还算俊朗的。这两个……说是面容平平也算夸奖了。
其中一个答:“回陛下,前两日萧将军便调了御前排班,今日正是我等当值。”
圣上听完,面无表情。
萧元戟动作倒是快,让他调教黑龙卫,这便将他跟前的人都换了一圈。
祁明景到底与泰羲帝不同,用人不疑。既然萧元戟心中有想法,圣上便只等着瞧瞧,他要给自己调教出一个什么样的黑龙卫来。
马车载着圣上出了宫。
过去作为长公主,离开宫中机会便不多,连白日里的集市都不曾见过,遑论自他登基之后,这开放夜市的盛世模样。
街上的人比祁明景想象中多,摩肩擦踵、游人如鲫。街边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耳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更远之处看去,隐约可见有舞龙队伍。
书安亲自陪同,这集市上每一个小摊贩都是她亲自过目的,知根知底。
圣上当初虽然看过书安呈上的章程、甚至还亲自圈点调整了一二,纸上感觉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不知边关百姓如何,至少从天子脚下开始,百姓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逢年节,也能有这样欣喜热闹的时刻。
走了半条街,圣上忍不住命换了常服的黑龙卫去买了点东西过来,有糖墩儿、圆子、杏仁茶……每样只是尝一点,也能叫圣上心中高兴。
忽而一阵锣鼓喧天,舞龙的队伍近了。
汉子们在寒冬凛月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长杆、令金灿灿的长龙自人们头顶“游过”,引起沿街百姓阵阵欢呼。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潮水一般,险些将圣上与黑龙卫冲散。
一名乔装的黑龙卫紧紧跟在圣上身边,伸手便要将祁明景护到自己身边。
圣上即将撞到他胸口的下一秒,一只长臂从旁横空而出,轻轻拦住圣上肩头,用身躯圈出一小片有限空间。
黑龙卫拧眉压目,警惕地便要抬手推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却见那人侧头望来,眼神冰冷,暗含警告,藏着一丝小心克制的戾气。
是在校场上将他们一个个都揍趴下的萧元戟。
黑龙卫瞬间静若寒蝉,乖乖跟在一旁。
……打不过。
而且看将军这眼神,哪里是来保护陛下的,怎么像是来抢亲的一样?生怕陛下被别人碰着了。
片刻之后,长龙过去,人群散开一点。
萧元戟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站在祁明景面前。方才对着黑龙卫的狠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放得很轻,小心说道:“殿下如何?可有被挤到?”
满街长灯,亮若白昼,天上银河高悬。
萧元戟在灯火长明的繁华长街上,众目睽睽,唤他殿下。
如同过去他还是长公主那般。
浴池中落泪的恼意在这轻声中消散,圣上肩头一松,心道,罢了。
不等圣上回答,萧元戟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祁明景看了两眼,却没有令黑龙卫去买的甜糕。
萧元戟瞧着圣上神色略微松动,将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捧过去:“臣方才看,殿下好像喜欢这个。”过去还是长公主时,他似乎也爱这种糕点,萧元戟记得,偶尔下朝回府,都会顺路去一趟云酥里,为长公主带回一些。
“卿不回将军府,倒是跟了朕许久。”这甜糕摊位,已是祁明景两刻之前路过的了。
萧元戟视线不敢从圣上脸上挪开分开,妥善藏起贪婪,轻声说:“臣只是怕一眨眼,又寻不见殿下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街上人多,殿下可否准臣身边护卫?”
圣上转身往前。
萧元戟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忽而听见两个字轻轻飘来:“跟上。”
眉间一松,萧元戟轻轻勾着唇角,快步跟上。
第58章 阴霾
集市上的人潮越涌越密, 比圣上刚来时还要喧闹几分。
书安早就提前做好了规划,算着时辰引圣上凑了半刻热闹,估摸着他累了, 便将人引到二楼雅间中歇息, 自己则告退去布置其他。
恰逢龙灯巡街的鼓点由远及近,圣上便到二楼一观, 预备等到巡街结束之后再下楼。
宁王今日亦在街上, 跟在书安旁边从旁协助, 听闻圣上亲至,便到雅间来见。
迈入房中时, 雅间里静悄悄的。
便见圣上倚靠雕花窗边,半边身子浸在暖黄的灯影里。在他身后半步远、半边身子在屋中阴影里的是武威郡王, 钦点的黑龙卫都被打发到了门口。
听见动静时,先回头看来的是武威郡王。
他换了一身黑衣, 腰边是一把不起眼的佩剑, 藏在不起眼的剑鞘里。他听见动静时,望过来的眼神也是如此, 冷硬、沉冽。
瞧见宁王,他才微松了眉眼,不着痕迹往圣上身边挪了半步。
“见过主子。”宁王他口干舌燥,匆匆一礼,扑到桌边兀自倒水, 咕咚, 咕咚。
圣上瞧他这样,不禁笑了:“小叔怎么渴成这样?”语气熟稔。
放下杯子, 宁王毫不客气地挤开萧元戟,凑到圣上边上, “臣……我刚刚从西街回来,碰上几个找茬的人,花费了一些口舌。”
圣上问了两句,吩咐再拨两个禁卫到书安身边护卫。
正事说完,宁王忽然伸手到怀中掏东西
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宁王摸不着头脑,左右看了一圈。只见萧元戟盯着他伸在怀里的那只手上,视线像出鞘利刃。
宁王被他盯的汗毛都要竖起,勉强镇定,舌头打结地问:“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圣上不解望来,萧元戟随即压下眼睫,敛住锐利眸光。他像个谦逊的臣子,朝着宁王轻轻躬身:“王爷要拿什么?可否由在下呈上?”
一个想法恍惚从宁王脑海划过:他不会是……怕自己对陛下不利吧?
宁王顿时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一枚跌的扁平的花灯交给他:“我方才路过一个摊位,瞧见有个人巧手折纸,抖开来便是一盏纸灯,特地呈来给主子瞧瞧。”
萧元戟将那纸灯拿过,反复检查,指腹不着痕迹寸寸按过,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呈给圣上。
祁明景捏住竹篾提手,眼里露出一点新奇的神色。
薄薄的油纸涂了油蜡,祁明景摸索一会儿便找着诀窍,慢慢撑了开来。
这匠人确实有些巧思,几根竹篾简单支撑,便见支开来、点上灯,是两只互相依偎、交颈缠绵的鸳鸯。
祁明景颇觉得有趣,用指尖在鸳鸯头顶点了点,纸灯便开始缓缓旋转起来,里头烛火摇曳,两只鸳鸯瞧着缠绵的紧。
萧元戟站在宁王身后的阴影里,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宁王笑着说:“我幼时,阿姐和……姐夫带我游过灯会,那时还没有这些精巧东西呢。若是阿姐见了,定然也会喜欢。”
眼底摇晃的烛火一顿,萧元戟压低视线。
听闻宁王幼时曾被长孙皇后抚养,自然会亲近圣上、得圣上信任。
只是……
萧元戟忍不住开始想,宁王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应当是后来才知道的。
否则以宁王和长孙皇后的情谊,他不会放着长孙皇后遗孤十几年来不闻不问。
抽丝剥茧,萧元戟想起某日将军府上的宴会。
他依稀记得,他在留意周显时,长公主殿下似是从隔壁小楼下来过一趟,单敬了一位宁王。
酸涩啃咬着他的心脏。
连宁王都知道,他这个枕边人却不知。
外头龙灯游街鼓点渐渐远去,街上的喧闹声却丝毫未减。
宁王送了花灯便告退,祁明景在窗边瞧了一会,看着底下提着花灯嬉笑的男女,忽而起身,“走,去外头瞧瞧。”
书安曾对他提过,元宵佳节,京中定了亲的男女会在家长默许下结伴游街、过三桥。寓意免灾咎、走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