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半途停工的水渠荒草丛生,廊下的灯笼蒙了薄灰,处处都是没来得及收尾的残相。
孔志唯恐他触景伤情,小声提醒:“将军,您还得面圣,别误了时辰。”
……
一个时辰之后,萧元戟立在御书房外。
门外守着的禁卫军早已换了一批,风貌与先帝在位时截然不同。眼前这些禁卫军个个身高八尺有余,太阳穴饱满隆起,眼带煞气,腰佩宝剑,一眼便知是从沙场里拼杀出来的精锐,带着一股血腥戾气。
每一个来到御书房的人,都要经由他们在偏殿搜身、卸甲、交出所有兵刃利器方可放行。
里头新帝正在同臣子议事,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说的是将那些宗亲抄家的家产收归国库、充作东南、西北的战后重建之用,至于宁王提议的重新修缮帝王寝宫及行宫,新帝一口回绝,说是不必为此挥霍国库。
片刻后,殿门被内侍推开,议事的大臣躬身退了出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宣东南归朝的将士入内。
萧元戟与正往外走的李守谦、宁王擦肩而过,低垂着头,踏入殿里。
“臣萧元戟,率东南归朝诸将,叩见陛下。”一众武将跟随萧元戟,齐齐叩拜在地,额头贴住冰冷的金砖。
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从御座上落下来,从自己身上扫过,萧元戟脊背微微绷紧。
“平身。”御座上传来新帝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没有寻常男子的粗哑低沉,温润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萧元戟忽然动了动鼻尖,在殿内厚重的龙涎香气息之下,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药香。
萧元戟也听过传闻,说是这位新帝身子不大好,每日都要喝药,皆是因为当年长孙皇后病中产子的缘故。
恍惚想起亡妻,萧元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谢陛下。”众将士道,随即起身。
尽管萧元戟已在心中做好准备,起身瞥见天颜之时,萧元戟仍有片刻失神,视线直勾勾看着新帝。
旁边内侍如幻脸色一沉,低声喝止:“萧将军,不得直视天颜!”
萧元戟这才僵硬地低下头去。
龙凤胎、龙凤胎……有关于这位新帝的传闻,逐渐在萧元戟脑海中有了实质性的印象。
亡妻与新帝,竟然是一母同胞。
原来龙凤胎眉眼之间神魂这般相像,整体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不管是轮廓、身形,还是声线、举止,皆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过去长公主太受磋磨,姿态上总是带着一分谨慎提防,有一股令人心疼的坚韧。
而这位新帝,龙椅上姿态舒展,长臂端放案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冷俯视着地下臣子,自有一种执掌天下的气定神闲,和一分从容不迫的大权在握。
“无妨。”御座上的人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这位便是长公主驸马,萧元戟吧。”
萧元戟压着喉间涩意,克制着想要抬头再看一眼的冲动,涩然回答:“是。”
新帝便颔首:“程家反贼已送入诏狱,此事便由你会同诏狱一同审问。”
萧元戟当即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谢陛下。陛下,臣收到密报,程敬中与其次子已逃入倭奴国京都,内侍刘全必在二人身侧。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将此三人活捉回京,为长公主报仇雪恨!”
殿内其他诸将纷纷侧目,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看着他。新帝登基,对于边境战事态度尚还不明朗,萧将军才刚刚返回京中,何苦这个时候重启战事,凭白撞去枪口上?
龙凤胎又如何?这位新帝可不是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长大的,不一定有那劳什子兄妹之情!!
萧将军怎么连这都想不通,糊涂啊!
御座上的祁明景端起茶盏,指尖摸到另一只手的骨节,缓缓转了转那枚碧玉扳指。
只听新帝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萧爱卿。你可知,擅入倭奴国国境,意味着什么?”
萧元戟猛一低头:“回陛下,知道。”
他声音发紧,毫不犹豫。
条约是泰羲帝还在时签订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两国约定若有官员、将士擅入对方国土,则将视为全面开战。
新帝声音冰冷,饮了一口茶。
他视线俯就而来,正好能看见萧元戟伏低身子时绷紧的背脊和宽厚的后背。
方才瞧了一眼,他脸色憔悴,长出青色胡茬,眼神狠戾又带着一股恹恹,眉心已经刻出两道深深的川痕。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凉薄,听不出半分情绪:“哦?这么说,萧爱卿是准备为我大祁,开疆拓土了?”
方才被新帝与长公主极为相似的容貌刺激得一时冲动,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
思忖片刻,萧元戟没有贸然回答。
新帝初登基,尚在收拢权柄,不会贸然开启战事,若是因鲁莽而丢失了新帝信任才是得不偿失,他会失去为长公主报仇的机会。
于是萧元戟咬紧牙关,轻轻低下头:“若来日陛下有令,臣愿身先士卒,踏平倭疆,为大祁建功立业,收复先祖失地。”
新帝只是瞥他一眼,没再回答,转而问起其他将领东南防务的事情。
诸位将军风尘仆仆地来,带着手里的虎符、敕令,离开时却是两手空空,将虎符、敕令尽数留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登基不足一月,这位年轻的新帝,已将大祁的兵权、政权,完完整整收拢在了自己手里,他与长公主一样,是天生玩弄权术的好手。
“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新帝懒懒吩咐,往龙椅深处靠了进去。
萧元戟为首的诸武将领旨,躬身退下。他在迈出御书房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龙椅为纯金打造,其上两只金龙栩栩如生,交缠着盘踞在龙椅之上,从椅背往前探出头来。
虬结纠缠的龙身便在新帝颈侧,那探出的龙首更是张牙舞爪,威严凛冽。
新帝缓缓往后靠去,微微阖眼,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额角。
衣袍挡住他的半边脸和喉结,在阴影短暂覆上脸颊的瞬间,露出半张线条丽的侧脸。
萧元戟心口一跳。
可下一瞬,察觉到旁人打探视线的新帝忽然睁开了眼,冰冷视线穿过屏风,直直落在萧元戟身上。
萧元戟看见新帝蹙了蹙眉,侧头对旁边如幻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如幻望了一眼门口,那两樽煞神一样的禁卫便一左一右扣住萧元戟,嘴里毫无歉意:“将军莫怪,公公有话对您说。”
方才注意力都在新帝于亡妻极为相似的容貌上,以至于萧元戟现在才发现新帝身边的内侍居然是个光头和尚。
太过荒唐,以至于他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泰羲帝信道求长生,这位新帝便信佛求长生?
这大祁的皇室血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都是这般一脉相承的荒唐昏聩!
心思已经走了一个来回,如幻才缓步来到面前,揣着袖子,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其他内侍不同的轻缓,有一股常年念诵佛经的平和韵律,只是出口的话阴冷却不似出家人,“将军,陛下与长公主一母同胞,自是有些相似的。陛下体恤您刚丧发妻,不追究您今日之失礼御前,可来日……将军莫要再在御前失了分寸。”
萧元戟心中冷笑,敛起眼中冷意,面无表情道:“臣遵旨。”
两个禁卫一松手,他冷冷拍了拍被揉皱的朝服,一拱手,朝里遥遥一礼,“臣告退。”
随后转身,果决离开。
见人走远,如幻才命人取来施针工具,关上御书房大门。
如幻将银针在案边一字排开,净了手,将药油抹到祁明景额角,低声道“陛下这头痛是从何时开始的?奴才一会再去重新调配一下配方,许是其中有两种药性相冲的药。”
祁明景阖着眼,“从昨日便开始了。”
他到一旁软榻上躺下,额角抽痛令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而这疼痛之上,很快又叠加了银针扎下的刺痛。
他欲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对抗这密密匝匝的疼痛,在脑海中想着今日的政事。
眼前恍惚一闪而过萧元戟方才拂袖而去的身影。
甚好。
山鸟与鱼不同路。
而他和萧元戟,只能是君与臣。
第43章 亡妻
尽管没有抓到逆贼之首程敬中, 仅靠着萧元戟抓到的程家人、和早就被祁明景控制起来的程茂松,得以大白于天下的陈年冤案,已经不胜枚举。
构陷忠良、毒杀先皇后、贪墨国库、通敌倭寇、谋害皇嗣…… 桩桩件件, 都够将程家九族凌迟三五遍了。
这场针对程家的盘点清算、对过往冤屈的翻案重审持续了两个月。
新帝下旨, 程家谋逆通敌、构陷朝中忠良、毒杀先皇后,罪无可赦, 判诛九族;其余助纣为虐、依附程家的奸佞, 按情节轻重, 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先皇后母族长孙家终于洗刷了数十年的污名, 过往所谓的“结党营私”,原来都是程家栽赃。
新帝下旨, 追封先皇后长孙氏为孝昭端惠慈懿皇太后,追封外祖为昭烈国公, 追封长公主为昭德庄惠大长公主。
百官无有异议者。
萧元戟及萧家, 也在此次翻案之列。
得知他归京,刘子孤悄然趁夜回到将军府, 献上一人,正是本该在诏狱中被鸩杀的刑部侍郎周显。
一同献上的,还有从周显府中搜出的三十余本旧案卷宗,一笔一划,详细记录了周显如何为程家鞍前马后、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全过程。
萧家满门, 原是文官清流、世代忠良。祖父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为言官领袖;父亲为翰林大学士,曾是泰羲帝为太子时候的经筵讲官。
泰羲帝登基之后, 为借程家收拢权柄、摆脱长孙家掣肘,纵容程家做下诸多枉法之事, 而萧家祖父和父亲,只因刚正不阿,死谏护朝,被怀恨在心的程家罗织罪名构陷栽赃,最终满门抄斩冤死,仅萧元戟一人幸存。
所有这些,刑部侍郎周显都亲口承认了,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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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了一夜。
萧元戟坐在书房之中,面前是长公主留下的案本。
此前送去诏狱的,只是他让人誊抄的副本,唯有这一本,是长公主生前反复翻阅、批注满纸的原本。
卷宗里,所有指向萧家的那些内容,都被她用折好的宣纸卡在书页里做了记号,纸页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几乎能想象到,当初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坐在这张案前,一夜夜反复翻阅,冥思苦想,从程家编织的弥天谎言里,揪出那一点点蛛丝马迹。
案前烛火忽然跳动一下,烛油淌下来,如一滴鲜红的泪。
萧元戟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