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我……”周勉撒谎的本领本来就不够精良,在面对陈简行时,更是拿不出手,他吞吞吐吐半天,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但幸好,陈简行没有深究,他很快就跳过了这个问题,转而告诉周勉:“不用紧张了,我只听到了最后几句话。”


    周勉喘了口气,但还是不太肯定,再度确认道:“真、真的吗?”


    “是啊,只听到你说列清单后面的。”陈简行说。见周勉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他又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周勉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陈简行又补充说:“因为听到了你跟重要朋友的通话。”


    陈简行的话语调侃,没有明显的歉意,但也足够周勉反应过来,他摇摇头说:“没有。”


    “有也不要紧。”陈简行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的话,我会先出声。”


    “真的,真的没有不开心。”周勉垂了垂眼睛,低喃道:“有点晚了,我还是先去洗澡吧。”


    随后不等陈简行再说什么,周勉就拿起衣服,逃跑似的溜进了浴室。


    狭小的浴室里充斥着薄薄一层的水汽,周勉站在花洒下,水流过了他的脸颊与身体。


    周勉的心被撕扯着,有很大一部分,在不安、愧疚、妄自菲薄,有很少的,他自己都快看不见的一小部分,在庆幸、晦暗、盲目。


    头顶的防水灯迷乱周勉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臭水沟里长大的老鼠,因为受到了阳光的抚照,就妄想要靠近不属于自己、会因自己的出现而变污浊的阳光。


    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他这样不受喜爱的人,竟然也对陈简行有那么多不应该存在的幻想。


    大概是真心觉得跟陈简行待在一个房间极其不合适,周勉磨磨蹭蹭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陈简行都担心不安全,来敲了浴室的门,他才套上衣服出来。


    周勉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有几根刺到了他的眼睛,积攒的水也滴进了眼里。


    他低头站在浴室门口,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听到陈简行问:“你洗澡都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周勉到靠窗的那把椅子坐下,蜷起指节拨弄着碎发,若有所思地说:“也不算吧……有的时候走神了,就洗得久一点。”


    “那你今天走神了。”陈简行融会贯通地说。


    周勉的脸颊微红,眼下的皮肤在无意识中被蹭得泛起潮湿的艳红,他捋顺挽在手肘的袖子,没有看陈简行,说“嗯”。


    陈简行也没有顺着周勉的回答聊,他坐在与周勉相对的椅子上玩了一会儿手机,才抬起头说:“周勉,你的脸又跟昨天一样了。”


    周勉似乎是没有听懂什么叫跟昨天一样了,指节僵住,呆望着陈简行不知如何作答。


    陈简行看着他笑了笑,说:“听我一个朋友说,是因为皮肤很薄,所以才会碰一碰就红。”


    这么一说,周勉就听懂了,他用指腹碰了一下脸颊,小声说:“是么,我也不太清楚。”


    “可能吧。”陈简行模棱两可地说。


    “……好吧。”周勉没有要探寻到是或不是的欲望,也就没有继续问。


    他手臂枕在椅背,侧着脑袋看向了窗外。


    雨水被风吹散在窗玻璃上,散成了透明的花儿,周勉看着看着,猛然发觉,陈简行跟他口中的朋友好像关系匪浅否则,如果不是相熟的朋友,应该鲜少聊到皮肤薄不薄这个问题。


    周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海又涟漪四起了,心中的妄自菲薄占据了上风,他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的裤摆,没有任何铺垫地说:“陈律师,我觉得我还是睡地上吧。”


    不过没承想,周勉话说得这么突然,陈简行却也没有讶异,他问:“你为什么要睡地上。”


    “……”周勉抬眼看了一下陈简行,又慢慢移开,说:“你不是知道么……”


    陈简行故作费解地挑挑眉,很有求知欲地看着周勉说:“知道什么。”


    陈简行的表情太真,以至于周勉都分不清陈简行是不是已经把他说过的话忘掉了,只好提醒他说:“在你办公室里说过的。”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陈简行轻笑着说。


    周勉显然不相信,也不认同:“没有关系吗?”


    “我觉得没有。”


    “会对你不好。”


    听到周勉这么讲,陈简行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看了一次手机,指尖点着屏幕发了消息,才对周勉说:“那你怎么都不用商量就决定好了要自己睡地上。”


    他将手机熄了屏,接着语气少有地与平时有了些许不同:“如果是我刚跟你提的那个朋友,她一定会耍赖让我在睡地上。”


    周勉此时很想装聋作哑,假装听不出陈简行语气里的纵容,就可以不去联想,陈简行口中的朋友,在陈简行眼里是何等特殊。


    但暗恋者无法对被暗恋者有任何期许与要求,事到如今,他只能说:“不喜欢麻烦别人。”


    陈简行说:“看出来了。”


    周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理了,闭着嘴巴,耷着肩膀想了几秒钟,才问:“那我可以睡地上吗?”


    “你在跟我商量吗?”陈简行问。


    “嗯。”


    “那睡床吧。南方地上潮,别生病了。”陈简行好像也不想再闲扯,没有再提所谓的朋友,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跟周勉说:“我们不是还要找薛立霞。”


    周勉的字典里没有“拒绝陈简行”这几个字,即使他觉得跟陈简行同床共枕给他带来的刺激,比睡地板生病了还要严重百倍,他也只得无法抗拒地点了头。


    两人的对话到了末尾,房间里理所当然地变得安静。


    周勉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把从浴室拿出来的换洗衣服挂到置衣架上,准备明天再拿下去洗。


    在置衣架前,周勉拿出手机看了眼,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外面晃进来几道灯光,周勉抬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看,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料想是范母和大女儿范妍回来了,周勉定定地听了一阵他们说话,后面发现说来说去都是家常,就没听了。


    他单手撑着下巴摁亮手机,还未解锁,又听见陈简行说:“我们要待在范越文家的话,白天你就要画画了。”


    “你洗澡的时候我查了一下,加急送最快的方式是送到隔壁县城。”陈简行说:“车程半个小时左右,你需要什么画材,现在买,明天下午能到,我们可以去拿。”


    “哦……”周勉解开手机,支吾道:“你把地址那些发给我吧,我看着买一些。”


    陈简行事先填写好了地址,便直接复制发给了周勉。


    周勉点开了软件挑画材,又问陈简行:“那我们明天上午做什么。”


    “去周边逛一逛,看看村民们对范家是什么样的说法。”


    其实经过今晚的晚餐与住宿,周勉能看出来范越文夫妻是淳朴良善的人,十有八九不知情薛立霞的事情。


    但现在来都来了,除了套话跟探访,他们也只能不引人注目地待在这里,期待着满月宴能见到薛立霞。


    周勉也相信,这些事情,职业习惯良好的陈简行也早已考虑到了,因而他没有追问,默默选购完需要的画材,就说了“好”。


    “对了,”大约是说清楚了明日安排,没有话题可聊的两人让屋内的气氛有了低迷的迹象,陈简行流畅地把话题过渡到了下一个:“云市也被称为石都。”


    陈简行的善于交谈令正在苦恼想话题的周勉轻松少许,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以前没有了解过……”


    陈简行笑笑说:“你不是要帮你朋友带东西吗,我看好像是对你挺重要的朋友,刚刚查加急送的时候就也顺便帮你查了云市的特产。”


    他列举给周勉说:“方便储存的吃的有黄皮、肉桂跟腐竹,适合收藏的有由本地出产的云石雕刻成的工艺品。明天下午可以顺路在县城看看。”


    陈简行做事情一如既往的干练通达,周勉的第一反应是赞许,第二反应则是觉得自己又给陈简行增加了工作量,害得陈简行这么晚,还要为他的事情操心。


    “谢谢。”他对陈简行说。


    原本还想要再多说一句“麻烦你了”,但他及时想起来陈简行说过几次他太客气,便没有说。


    “不用谢。”


    陈简行把手机放到桌面充电,打趣说:“毕竟都占你便宜,让你叫哥哥了。”


    第16章


    两个小时前,因一时不知所措而对着陈简行说了“哥哥说的对”的羞耻感又被扯了出来。


    周勉微张着嘴巴看着陈简行,脑袋里车轱辘话乱转了许久,也没能接出来像陈简行那样从容以对的话。


    最终感觉话实在是要掉到地上了,他才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一句:“不算占便宜的……我本来年纪也更小一些。”


    “这么说好像也挺有道理。”陈简行说:“那你要睡觉了吗,十一点多了。”


    说着,他又语气随意地叫了周勉:“弟弟。”


    周勉听得耳朵一热,没敢看陈简行,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又站起来,慢吞吞挪到了床边矗立。


    “你要睡哪一边。”陈简行也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周勉身侧,问:“靠里还是靠外。”


    “都可以。”周勉说。


    陈简行闻言便说:“那你睡靠里那边吧。”


    “好。”


    范越文给他们套的是一床薄款的格纹红蓝牡丹花被套,触感很软和,摸起来也舒服,只不过色彩搭配太过艳丽,莫名显得有些喜感。


    周勉把手机放在外侧的床头柜上充电,脱掉鞋子上床,手掌撑着背面,膝行到里侧,掀开一角被子,乖乖地躺了下去。


    “陈律师,晚安。”他规矩地收着手脚,垂着眼尾对陈简行说。


    陈简行望着周勉看起来过于听话的表情看了片刻,无端笑了笑,才掀开被子上床,关了灯说:“热的话叫我开风扇,晚安。”


    房间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周勉闻到右侧热源身上带着的木质清香,指尖抓了抓被面,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陈简行没有再说话,徒留下清浅的呼吸声,周勉闭着眼睛假寐了几分钟,又忍不住睁开了。


    南方的下雨天潮气足,被子摸着有一些凉,周勉把被角拉到下巴抵着,轻轻转过脑袋,第一次在黑暗中,光明正大地偷看陈简行。


    房间里的光线还是很黑,但睁久了眼睛,影影绰绰能看到陈简行俊逸的侧脸轮廓。


    他的眉骨锋利、鼻梁直挺,鼻尖至薄唇再到下巴的线条衔接行云流水,长相跟他人一样,冷淡、疏离,犹如清晨飘在山间的云,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触不可及。


    周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他贪婪地看了很简短的一段时间,又老实地转了回来,如此重复了几次后,周勉肩膀挨着墙壁躺好,就彻底不乱动了。


    纵然明白往后的人生里,不会再有这样能靠近陈简行的机会,但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着陈简行的时候,周勉的自知之明却也还是有的。


    这一整晚,周勉睡睡醒醒了好多次,最后也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周勉听见了断断续续的鸡鸣。


    灰暗的晨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洒进来,在空气中隔出一层返潮般的雾气。周勉睁开眼睛,哑然地看着灰白色天花板上的吊灯愣了两秒,倏地坐起身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简行陈简行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但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陈简行仰面躺着,睡姿很恣意,指节修长、骨节微凸的手搭在了被面中央,周勉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偏开了脸。


    周勉想悄然躺回去假装没醒过,但困意已经没有了。他无声地坐了半分钟,还是决定拿过手机来看看。


    周勉不想下床吵到陈简行,就极慢地爬到靠外侧,手撑在陈简行的手臂旁边,躬身伸长手越过陈简行,去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床头的充电插口在内侧,昨晚周勉给手机充电时,顺便把手机摆在了里面,很轻松就勾着充电线把手机拉了过来。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