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不论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有一部分还活着。沉睡着。有机会再次睁开眼、以人类的身份踏入人类新的家园。


    这时候余挽辰走过去,也靠在操作台旁。他侧头看向操作台上显示的数据,明白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还活着这些与自己共属一个时代的旧人类,至今仍沉睡在这里。


    “原本你没机会踏上这艘船的。”沉默片刻,余挽辰忽然说道。


    他或许是想活跃气氛。


    毕竟时云舒训练测试没通过,要是没有后续种种,他根本没机会踏上望乡号的甲板。


    时云舒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这笑话真的很难让人笑出来。这太地狱了。”


    余挽辰顿了顿,又道:“我其实有个问题”


    “什么?”


    “这算是你的愿望吗?”


    时云舒看过去,不知该不该说意外的,他看到了对方手上的刀。


    很亮,刚被人用衣服擦过。


    “算不上。”他客观地说。


    虽然因着离奇出身他此前人生多坎坷,但是他也的确得了不少好处。


    良好的家境、优秀的能力加之出色的外表,某种意义上他也可算得上是人生赢家,再去抱怨难免有些得便宜卖乖之嫌一如余挽辰被与灰门结合活下来后日日仄仄,这样子落到别人眼里也难免觉得他讨嫌是有多少巧合集于一身他才能侥幸存活?有的是人想活还活不成呢,得便宜卖乖个什么劲?直叫人看了眼烦。


    幸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一方面幸运与痛苦只能相对而论而绝没有绝对,另一方面或许这二者就如出账与入账,它俩没关系的,绝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终究绝无可能完全相互理解,这世上没有换位思考,人人都在以己度人,人类的悲欢永不可能相通,除非是人人共饮拉弥若此地受污染的水源扯远了。


    总而言之,即便有过自厌、自毁和挣扎,但时云舒很惜命。他太懂得这玩意的来之不易和脆弱易逝。


    还是那句话,有那么多人想活还活不成。他哪里好意思挥霍?


    所以死亡当然不会是他的愿望。


    “我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他说,“我有这个能力,用就是了。”


    非常客观、中立、将自我置入机器中仿若化身传动部件一般的说法。


    “申老头爱钱又想长生,于是他成了个取之不尽的金坨坨。”余挽辰低着头持续地擦刀,“温红豆独自幸存,她满腔愤怒和不甘,想挽回被黄金城同化留下的同伴。于是赌约成立,她也变成了缓解剂的原材料。”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停了擦刀的手:“那你呢?”


    时云舒盯着眼前的空气,他像是有些恍神似的,口腔吮吸着舌面上渗出的血,带来新鲜的疼痛。


    “过去你在潘城里一切未完成的事,都再也不可能完成。有太多遗憾留在过去,再也不可能被弥补。我也一样,有很多遗憾。”他说,“当然有些遗憾正是因为存在,我才有今天。发自内心,自私地讲,哪怕时间可以倒流,我恐怕也不想要去弥补某些遗憾。只是如果有机会,哪怕只是骗骗自己、自我感动、获得解脱,你会不想要象征性的弥补一下吗?”


    他本不该活至今日。只因着那倒霉的原版时云舒着实运气不佳,死在了手术台上他本不该活下来,虽然他当然不想死。


    他很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甚至有几次险些死在人的手上而非天空城里,但都活了下来。这算是个遗憾吗?或许是吧。


    整个空间忽然猛地一颤。


    “还有七十秒。”耳机里传来温红豆的声音,“六十九、六十八……”


    “为什么一定要我动手?”余挽辰明知故问,“你曾经也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你没有信仰,没有教义约束。”


    时云舒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肢体动作非常放松,神情也同样。在这样一个地动山摇的环境里,在这几百年前的旧船深处,在这异星山中,他松弛得太过分了。


    “那就当我恨你吧。”他说着,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嫉妒你。我恨你。我想看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样我们也扯平了。”


    虽然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能扯平。


    当他讲起“嫉妒”之类的情绪,笑容却更加灿烂。


    然后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仿佛要拥抱些什么的姿势,说:


    “杀了我。时间倒流。然后我们好让一切重新来过。”


    只是求死,并非求爱。就当下的环境而言,这很简单。


    明晃晃的利刃刺入胸膛,照亮被害人心口沁出的幽红红的血。


    此地正在上演一场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凶案,谁也分辨不清谁才是谁的加害者和被害人。总归一切都早已纠缠万遭再分不开,于是从此哪怕是下到暮亚垒地堡这也是一双共犯。


    时云舒伸手抱住对方,踉跄着倒在地上,心里默默数秒。


    应该来得及的,他对此很有经验。


    他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呼吸声,非常急促又不稳,听上去要厥过去的更像是余挽辰而非他自己他开始感到发冷。快速的失血令他意识朦胧又恍惚,后脑沉甸甸的,像一条河堤迅速堆积起腐臭的泥沙。


    “……二十、十九……”


    伴着耳机里的倒数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因为这声音太大,他甚至无法分清这声音究竟是从耳机里传来的,还是现实中就有的。


    然后,他看到了几颗巨大的黑色犬齿。


    黑骨余打破了不知望乡号哪里的哪块甲板,居然找到了这里她也真是相当敬业、目标明确又对余挽辰毫无信任。


    “**的,我就不该来……都忘了得了,这样的画面记住那么多我甚至都找不到几个能讲这件事的心理大夫卧槽,那个霍阿克雷人怎么还跟着呢?”


    在失去意识之前,时云舒最后听到的,就是耳机里陆鸿影幽怨崩溃大声的碎碎念。


    第378章 十一月八日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八日晚,崇膳村。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卫星高挂天上,垂眸颔首凝视着那高原一隅的小村落。


    远望南方雪山,山顶烟雾缭绕,有冰雪融水汇入溪流,随蜿蜒长河下山而去,缠绕南山,最终流至崇膳村。北面野林密集,固态绿波重重叠叠。西边断崖林立,崖下绿植密布,一打眼望去再难窥见曾满布崖底的飞船残骸。


    前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微风习习,为其上的崇膳村招来了一只来自遥远外星球的飞船:伐枝号。


    伐枝号上装载有四个人类和两只机器人,其中仅有四个人类被允许下船。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个聊胜于无的背包,因着海关政策那包里很难说能带什么东西,也许里面的只有石头也说不定。


    而今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同样凉风阵阵,却未能如前夜般保佑崇膳村一夜安宁深夜,刚过十一点不久,崇膳村广场上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村子,也叫醒了满村夜不闭户的人。


    火光燃起的时候,安卡苕瑞刚跑出门去,朝着自己记忆中龙七潼被发现的房子狂奔。


    不久前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它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个太长的梦。


    日记本上的记录还停留在十一月八号日间,往后的日子丝毫没能留下半分被走过的证据。


    或许自己只是疯了。


    它想着,之前那么多次,不是被偶然撞见、被刻意找到、自己有意去找,要么就是那几个人通通找来自己的屋子而这一次,没有人来,门外也没什么动静,不如就这样继续安静不碍事地呆着吧不。不行。不能等待。不要等待别人做什么,就这样动起自己的手脚去行动吧,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最坏也不过龙七潼死亡、那几个人类死亡、崇膳村灭亡,而自己是偷渡来的,这本就不合律法,该遭判罚。


    而这地方吃人,搞不好还涉及器官和人体买卖,幸存下来也是注定会被一锅端掉说到底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反正再坏的结局它也都经历过了,而现在当下此刻它好歹还有可能去做件好事,它难得能有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遗憾,这堪称是奇迹


    于是它动了起来。它跑出门去,朝着应该关着龙七潼的那间房子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火光燃起。


    熊熊烈焰照着上方不远悬在半空的黑骨余,如传说故事里的天火映照着世人头顶上悬起的审判之刃。


    它被火光和黑骨余短暂地吸引了视线,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头去,迫使自己不要管身后更不要管脚下,一路向龙七潼所在之处奔跑。


    等安卡苕瑞紧赶慢赶跑到那里,就见那房子大门已经被人给破开了。


    远看过去那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它心说难不成是龙七潼正在被宰杀它或许还有机会救下它。


    这样想着,它自以为放轻了脚步地行至门口,刚打算悄悄探头进去看看情况,一伸脖子却就与枪口精准地对上了目光。


    “哟,是你。”借着星光火光与灯光,时云舒认出来人,把枪口抬高避开了它,“来找小七?”


    安卡苕瑞只听懂了“小七”,连忙点头。


    时云舒稍一侧身,顺便丢给对方一只耳机。


    安卡苕瑞揣着耳机心怀惴惴地向房间内看去,刚巧越过时云舒看到地上倒着的两个村民,还有正小心地把龙七潼从架子上放下来的余挽辰。


    龙七潼现在是完整的。活着的。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身上带着些擦伤,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但他显而易见地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安卡苕瑞几乎瞬间落下泪来,它呆呆地站在门口,脸上淌着乱七八糟的泪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简直像个奇迹。它心想着,又恍惚觉得今日之后的种种恍惚都如噩梦。


    现在梦醒了。


    现实好好的。


    时云舒仰头看着张着大嘴瞪着大眼泪流满面的安卡苕瑞,他其实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它但这家伙站在这里属实有些碍事。于是他便把它拉进来,继续靠在门口,关注着外面的状况。


    火是陆鸿影放的,烧的是飞船上的备用能源,黑骨余自然也是她用来转移视线的,而她本人则与温红豆跑去了北边山林收集证据。


    只是碍于体力有限,在不失控的情况下,恐怕转移视线的黑骨余并无法支撑太久。


    而时云舒与余挽辰则先一步前来寻找龙七潼,并因确认此刻龙七潼的存活而松了口气。


    在顺利控制住正准备对龙七潼做些什么的两个村民后,他们正准备把龙七潼从他被绑的架子上放下来,就察觉到了来人也就是冒冒失失闯来的安卡苕瑞。


    接下来,在救下龙七潼之后,他们计划暂且先回到伐枝号处,与温红豆二人汇合,将当前情报汇总发出给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卓阿欠,并等待支援。


    眼下这情况,绝不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处理得了的。


    望乡号与三分之一个不死之城尚埋在南山下,崇膳村食人不说还贩卖器官和人体,这案子太大,又跨了边界线,稍不留神就很容易引发星际矛盾,马虎不得。


    如今回到计划内的时间节点,救下想救的人,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切属于普遍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行事准则和律法条例便都坐回了时云舒脑子里它们原本该坐着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轻轻吮吸舌头上冒出的一点血水,感到那颗小小的球体圆滑地摩擦着上颚。


    原本在这个时间节点,这颗舌钉应该还在余挽辰的肚子里,并不在他舌头上插着,他也是一点都不想再把“起爆器”插在自己舌头上。


    不过很显然,当余挽辰对某事强硬起来(尤其当此人看起来心情不佳时),他完全拿对方没办法如果不依着余某人,也只是白费时间,耽误正事。


    “对了。回到伐枝号前,我们先去村长家旁边挖点东西走。那是证据。望乡号当年的行动路线和拉弥若相距甚远,绝不会无故掉落发动机部件在这个地方。这能够成为当地准许星际联盟跨越边界线调查的证据。”时云舒说道。


    不远处余挽辰应了声。他刚取下龙七潼嘴里的填塞物,又分了对方一个耳机,正在解开龙七潼手脚上的绳子。


    那些绳子捆得很紧,龙七潼现下浑身赤裸,被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你们怎么来了?”龙七潼小声地问。他神情里仍带着些恍惚,像刚经历噩梦一场。


    时云舒头也不回道:“你在这里。望乡号在这里。尼木卡老哥在这里。我们当然得来。”


    龙七潼顿时眉毛一撇眼睛一蓝就要哭,结果忽然间凑到他面前的霍阿克雷人一张圆脸生生把他眼泪给顶了回去那霍阿克雷哭得像见了死而复生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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