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直到明天余挽辰才勉强逃了出去这也就说明,这就是此地仅有的全部缓解剂了。
余挽辰不说话,他甚至很难抬起一根手指,只能无助地靠在那里,呼吸微弱如即将被母兽抛弃的病弱幼崽。
时云舒摸着对方后脑的头发,一边手指尖习惯性地把那些细小的打结揉散、捋开,一边轻声细语地与对方打起商量:“小余。帮我个忙。”
余挽辰没有办法拒绝字面意义上的他没办法拒绝。
他感受着对方在自己头上的小小作弄,这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完全习惯了的细小举措明明带着惯常的亲密,却也在这般境地下令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阴冷。
见对方没反应,时云舒缓慢地跪到地上,余挽辰也跟着滑下去。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对方,过程里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被塞了一把刀。
他使不上力,但时云舒攥紧了他持刀的手,使那刀尖指向自己心口。
门外,不断落地的黑骨余带来阵阵轰鸣。北方的山林又起火了,火烧得好大,今夜风向与明日不同,今天的烟被吹向了村庄。
恐怕他们都逃不掉了。
余挽辰的眼睛被门外火光照亮,那么亮,像悬着两座湖,水波将溢。
“……别这么残忍。”他气若游丝地喃喃。
时云舒语调轻柔,就同他平日里讲起甜言蜜语时的那种语调一模一样:“是你先开始的。你得为我们的孽缘负责,不是吗?况且,在普罗的时候,你说过会帮我,我信了。”
余挽辰说不出话。
身体的虚弱将精神也一并拉下深渊,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不可思议,而时云舒已然濒临疯癫。
有太多他这一生经历的荒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狂奔,踏踏踏踏如一群狂奔向烈日朝阳亦或是深夜车灯的有蹄动物踩踏向他心脏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一切糟糕透顶,似乎自己在一切选择的岔路口都做出了最坏的决定。
但他没办法。他看着对方,眼睛一眨,眼泪就落到了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
时云舒看看他的眼泪和泪眼,忽然笑了:“算我求你?”
昏暗环境下背光看去他表情模糊又朦胧,余挽辰隔着泪幕看不分明,只恍恍惚惚影影绰绰见从外头走来个人是安卡苕瑞。
“所以,你杀人了?”安卡苕瑞后知后觉地讷讷道,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伸出脚去碰了碰门外维滋利软烂的尸体,像刚刚与现实接轨,“这是违法的。这是不好的。”
时云舒头也不回:“我们回到过去,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没有人能审判在不存在的未来中发生的罪行。”
安卡苕瑞闻言急切地又走近了些,它声音变得更大:“那你也不能这样做。难道法律无法审判,就可以肆意妄为吗?难道无人知晓,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即便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你杀死过他也是事实!就像即便龙七潼能够活下来,我们吃过他的肉也是事实,他的一部分会永远沉在我们的身体里。这样的罪行是刻印在灵魂中的。
“格鲁说过,杀人者会下到梵芝鸠卟二十一层地狱,不断攀爬没有终点的天梯,日日忍饥挨饿,被食腐禽啄食身体的同时又不断生长出血肉,直到喂饱千万万只无辜者化身的食腐禽才算赎清罪过……”
风将火种播至房檐,火已经烧过来了。
“那我大概已经在地狱了。”时云舒回头看向安卡苕瑞,“现在事情很难更糟了。不如你闭上眼睛,安卡苕瑞。”
安卡苕瑞没有闭眼。
在它身后,密密麻麻无数黑骨余颓然下坠,其中一颗就落到了它的背后,仿若有知般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时云舒死了。
第366章 十一月十日(1)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日,崇善村。
今天天气很好,夜里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星星,那么多那么闪亮,它们像大大小小的珠宝被泼洒于深色夜幕。这是个多么奢侈又转瞬即逝的美妙夜晚
而就在这样美妙、安宁、祥和的夜里,安卡苕瑞猛然自梦中惊醒,一跃而起一路狂奔出门,奔向那几个外来者居住的地方。
那些人住得离它不近,他们分布于两间旧屋,据说是以前离村的人留下的这两间旧屋。
屋子不大,里头分别被摆放了两张简陋木床,这就是这些天那四个人类的临时居所。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人的屋子同样是没有锁的。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推开进去。
并且,由于那些人来自星际联盟边界线的那一头,来自巴韦珀星际圈的另一边,“星际海关”的要求会更严格。
那些人类没法子带来很多东西,许多吃喝药品都不被允许携带,他们甚至凑不出足够的东西来挡门。在全村村民无声的压力下,他们也不好日日住在悬崖边飞船里,不得不为了想要寻找的东西而入乡随俗住在夜不闭户的房间中。
此刻,在那两间房子中,只有一间里面隐约有光亮。
当安卡苕瑞毫不客气地开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地上落着一把刀,时云舒被摁趴在地上,他一只手扯着陆鸿影,一只手肘抵着余挽辰。
而余挽辰半跪不跪,一只手加一个膝盖摁着时云舒,一只手抓着陆鸿影,还有一只脚被陆鸿影别住了。
最后,陆鸿影一只手扒时云舒,一只手扒余挽辰,一只脚别住了余挽辰的脚,一条腿压在时云舒本就没什么挣扎余地的腿上,将其在地面上按得更牢。
这间屋子应该是陆鸿影和温红豆被分配居住的地方。
看这样子,搞不好是余某试图去找陆某问个清楚她在明后两天的行动逻辑,时某又想逼迫余某对其下手,余某不从,而刚好陆某急着要去找人,两个人又怕她失控,最终才成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
他们三个人以一种格外纠缠的姿态存在在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短时间内能用双脚站立起来,看起来就像泥地里滚起来的一坨泥鳅。
“我看你是真疯了……清醒一点!”余挽辰近乎是恶狠狠地试图阻止手中人的挣扎。
时云舒趴在地上破口大骂:“我很清醒!你**放开我!”
陆鸿影也骂:“*,缓解剂过不了边界线星际海关,余挽辰肚子里也没存货,这谁有招!你先松开!我去找红豆!”
时云舒不依不饶不肯松手:“你去找个*找,你万一再把这地方砸个稀巴烂到时候根本没法收场!冷静点!我们先计划一下!”
余挽辰插道:“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陆鸿影破口大骂:“你俩**一张结婚证上的人*统一战线了是吧?真是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欺负我孤家寡人!你们***给我松开!尊老爱幼传统美德!”
时云舒:“你算哪门子的老幼。”
陆鸿影:“我都五百岁了!”
时云舒:“在座哪个人不是五百岁!”
陆鸿影:“该死的……我们可以去偷来维滋利的缓解剂,你需要这个!你的时间不会重来,你受这里的影响太深了。”
余挽辰当即制止:“不行。万一缓解剂影响到他天贽的能力,而他又去找死怎么办?”
时云舒:“别**教我做事。你俩起来!”
陆鸿影:“余挽辰你个小*青年别乱插嘴,快放开我!”
余挽辰:“?”
余挽辰:“你们**不能这么*倚老卖老,这**很不道德。”
安卡苕瑞几乎什么都听不懂,不过它听到了其中有几句自己家乡的脏话。
它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的一坨人,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冲动了。
这些人真的能让一切重来、变得更好吗?
它不想再看到小七的头了。
或者说,只有头的小七它不想再看到了。
它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掉,比小七死更惨的也大有人在或许是因为它原本有机会阻止小七的死亡,而它却什么都没做?
也许它终于可以协助某些人成功做成某些事?也许它终于有机会挽回些什么?
总之,既然人已经站在这里,它还是硬着肚皮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谁?”陆鸿影忙里抽闲看了安卡苕瑞一眼,“别捣乱。”
“我们去找小七好不好?”安卡苕瑞大声直言道,“我记得路线。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此话一出三个人类顿时齐刷刷沉默下去,他们凝固在那,半晌都缓慢地收了彼此手脚(余挽辰顺势收起了地上的刀),分成利利落落的三个东西坐在地上,很久没有人做声。
最终,还是时云舒最先打破沉默。他理理衣服,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起身,给安卡苕瑞递过去一只耳机,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是六号早上到的。”安卡苕瑞说,然后它看了时云舒一眼,很自觉地继续说了下去,“小七原本与我都在度蒂谷号上。”
时云舒示意对方把门关上,放松一点,坐下聊,然后自己又坐回了地上:“你也去过茂赛?”
安卡苕瑞点点头,它开始挖掘起几天前的记忆明明不过是几天之前,它如今想来却恍惚已有数月之远。它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冲淡了,这让它感到有种毛乎乎的恐惧。
它试图将事情讲得简单清晰:“维滋利说要去参加葬礼,但是后来他没有自己去,他求碧奇卡替他去的。小七好像就是那个时候跟着碧奇卡偷渡上了度蒂谷号,好像因为碧奇卡说自己现在生活很惨很可怕,但是最后碧奇卡还是选择了悲惨但熟悉的生活。再后来小七想发消息,但是藏身的地方信号不好,就出来找信号,结果就被发现了,他还吞掉了终端的芯片卡。后来很快我们落地这里,他就不见了。我问过维滋利,他说小七逃跑了。”
它觉得自己说得很不错,然后它又问了一遍:“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小七好不好?我还记得……”
余挽辰打断了安卡苕瑞的话:“现在的问题是,维滋利说小七被吃了。但至少从九号开始,一直到十一号,我们吃的肉都是同一种。也就是说,至少回到八号那天,小七才有可能完整活着。还有,温红豆在哪里?”
陆鸿影接道:“死了。在北边的林子里,小石头带我找到的。她倒是没被吃,被挂在树上保存得很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恐怕是打算把她打包卖了,她生物信息很值钱。
“那片林子里……挂着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内脏尤其多,都做了处理,被保存得极好,就像刚切下的一样。”
然后她自地上站起身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也许她现在还活着,所以我要去找她。等我找到她,我会给你们信号。你们都是打算救小七的,对吧?总归要回到八号,那就没差了,事情搞得再大,也不必担心收场。”
语罢,她便越过门口的安卡苕瑞,开门欲走。
安卡苕瑞听着几个人类的对话半懂不懂、懵懵懂懂,但它大概明白这是这些人又要“与死神做交易”,回到前一天的意思。
于是它问:“既然最终要去往前一天,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去找她?”
陆鸿影斜了它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没有意义。”安卡苕瑞十分认真地较起真来,“不如我们还是去确认下小七,万一他现在还……”
“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每天嘴里嚼的什么东西?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不是走正规海关,而是偷渡来的吧。”陆鸿影打断它,她毫不留情地斥道,“你和碧奇卡一样,都是伥鬼。现在又在急些什么?良心大发了?智商突然占领高地了?”
安卡苕瑞哑口无言。
它其实是想反驳的,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在理。它觉得所有人说得都在理,总归它是没太多自己的想法的。
最终它只讷讷问了句:“之前天上的东西,是你吗?你又要变成黑色的大牙吗?”
“看情况。”
“你让很多人死亡。格鲁说,杀人者会下梵芝鸠卟二十一层地狱赎罪,不断攀爬没有终点的天梯……”
陆鸿影打断它:“朋友,我是唯物主义者。我这一生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乐于助人,如果我有罪,法律自会审判我。”
安卡苕瑞哑口无言。
它又开始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了。但它也觉得格鲁说的很有道理。所有人都有道理。那么它该更信哪个?它不知道。它没有自己的道理。
第367章 十一月十日(2)
“鸿影,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