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那个东西如有灵性似的一路滚过,最终恰到好处地滚至刚刚爬进门的那个人类面前。他一双枯萎的、没有睫毛的眼睛空荡荡地与人类对视,就像每一具尸体一样。
人类显然意识到了那是谁,他无法抑制内心里升腾起的恼火和愤怒,骂了句什么,又说了些什么,近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至安卡苕瑞面前,揪起安卡苕瑞的领子,阴沉沉地讲着讲什么呢?安卡苕瑞听不懂。
它茫茫然地看着对方,又看看头顶上破损的屋顶,最后低下头看向对面那人血染的衣衫,那人的躯干正中有一大片血迹,还在蔓延。
“……*小七**龙七潼……”
安卡苕瑞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它如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维滋利说他被警察追捕我初来乍到最好不要惹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这里,而且……”
人类拧着它的领子又是恶狠狠一晃,转而提起另几个名字:“*温红豆**时云舒*?*”
伴随着他问声的,是室外一阵天外陨石落地般的震响,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安卡苕瑞的嘴唇也在颤抖。
它整个人都在发抖。
它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将字眼挤出牙关,寄希望于对方耳朵里的耳机足够好用他只有一只耳机了:“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们,我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够令人类满意。人类将安卡苕瑞摁倒在地,就摁倒在那颗蓝色的头旁边。
那颗可怜的头不知何时幽幽地转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刚刚大地的震颤他空荡荡地在与安卡苕瑞对视。
温热的红色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安卡苕瑞的背上,摁住它的手在发抖。它知道背后的人类撑不了太久了,人类是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脆弱动物,他们怎么那么容易失血过多呢?
下一刻,某种冰冷的金属薄片贴上安卡苕瑞颈侧,这让它感觉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刀子?还是什么?
某种极原始的生存恐惧击中了它,现在它一点研究人类脆弱生理构造的心情都没有了。
强烈的纯粹的原始恐惧从它的脑海中蔓延开来,弥散成网。网络将它个人纤薄而又激烈的恐惧散发出去又成倍接收回更多的恐惧,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它如淹没于海洋中的一滴水,就要不见了。
直到,背后那个人类用力将它的头磕向地面,磕破皮囊也戳烂恐惧,真切的肉体感受强烈地刺激着它,金属薄片离开了,人类放开了它。它开始感到劫后余生的安全和肉体当下的阵痛。
“我我我知道。知道了。”安卡苕瑞用刚找回来的声音破了音地尖叫,“名字我,不知道。女人我不知道在哪里。她距离我们太远。她不是我们。男人在崖边。在你们的飞船旁边。他是我们。我们能找到我们。”
尽管安卡苕瑞这话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稀里糊涂,整个人更是吓得涕泗横流,但人类却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然后人类把自己耳朵上仅剩的耳机强行塞入安卡苕瑞的耳孔,站起身,手指着对方正匍匐于此的这块地方,说:“在这里不要动,不然我会把你喂给灰门。”
安卡苕瑞耳孔很痛,它觉得自己的耳孔要裂开了,它感觉这耳机快被直接捅进了自己的眼珠子,但它不想被喂给什么东西,于是便持续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生怕打扰任何一粒灰尘。
它与近在咫尺的龙七潼的头对视,后知后觉的面临认识的人的残尸的恐惧与悲伤刺穿了它,它的胃部开始翻涌,将这本就一塌糊涂的屋子地面吐得更加一塌糊涂。
一旁,人类像是迟钝地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句:“我叫余挽辰。如果你还记得,我们见过。”
安卡苕瑞不言不语,专注呕吐。它小心地没有弄脏那颗可怜的头,在吐够了之后小心地把他抱起来,下意识地试图做些什么,即便它什么都做不了。
“看样子他死了有段日子。”余挽辰在旁冷声道,“我问过其他村民我们吃的肉是什么,没有人回答我。看来我们吃了外星人肉。”
安卡苕瑞绝望地张着嘴,它或许在拼命地幻想着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现实正被它抱在手中,它欺骗不了任何人,只想本能地逃避,于是侧眼看向一旁的人类。
然后它看到人类正叼着衣服,露出一截鲜血淋漓的肚子。血还在淌,但不见内脏。他看起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不该是被开膛破肚之后还能活着的东西。这不是人。
它试图询问,然而唯一的翻译耳机在它耳朵里,人类听不懂,只当它的话语是噪音。
接着人类摸索着扯开了他肚子上的一道伤口也许是伤口,也许不是。因为那是他肚子上极少数不在淌血的口子。他一只手扯开它,一只手粗暴地伸进去搅,像在寻找什么。
几秒钟后,他从肚子里掏出了一卷新鲜的绷带和止血喷雾。
安卡苕瑞抱着龙七潼头颅的手指一紧,随即它收获了人类冷淡的警告:“不要动。你什么都没看到。明白吗?”
它点头。
于是人类再次叼起衣服,草草给伤口喷上喷雾,将绷带三两下紧裹上躯干,他包扎的手法太糟糕了,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安卡苕瑞试图提醒,但对方已经走过来拎起了它,迫使它用哆哆嗦嗦的双腿站在那里,让它很不知所措。
“放下。”余挽辰用眼神指向龙七潼的头,“你有机会救他时什么都没做。现在抱着他的残尸,有什么用?对死人有再多抱歉,也只是为求你自己的心安。现在没有人能来原谅你了,安卡苕瑞。”
这话真是直白又尖刻。戳穿了安卡苕瑞一切懦弱的逃避和想当然。
它张了张嘴,莫大的悲伤淹没它。但最终它什么都没有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对方听不懂,现在更没心情听。
它将怀中抱着的头颅放下,它本想将它摆放得端正一点,但切口不平整,他很快就因为地面的震颤又倒下了,咕噜噜地滚向它脚边,干瘪的嘴唇张着,像惨死的冤魂在无声尖叫。
的确是惨死的冤魂。
安卡苕瑞低头与它对视。
余挽辰这时候一推安卡苕瑞,迫使其向门外走去。
他说:“带我去找你说的人类。”
安卡苕瑞闭上眼,心安理得地以被胁迫为理由安慰自己,自己并非是自愿要离龙七潼而去的。
此刻,半塌的小屋外,整个崇善村已是另一番模样。
天还黑着,但不见星光。黑压压无数黑骨余悬在上空,乌泱泱地笼罩了这片村落。
远处的篝火燃着,地上散落着一些将燃未燃的火把。更远处的森林也燃着,那里的火种已然蔓延成一场森林大火,红艳艳的快要烧穿天空,映得黑骨余都泛红,像口口生吞过血肉。
地面上已落下过数颗黑骨余,就是它们引得大地震颤、房屋坍塌。那些尖锐黑色犬齿刺入地面、刺穿房屋、截断河流、斩断山峦,雾气一样的黑色粒子弥散在空气里,它们在消散。可还有更多更新的黑骨余悬在天上,一眼望不到边,成为了这一片大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卡苕瑞一边引着余挽辰向陡崖方向前行,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地面不知有多少村民惨死黑骨余齿下,那些黑色的利齿啃碎天地,像要把一切都吞下肚去。
“别看。”余挽辰又推它背后一下,推得它一个踉跄,迫使它转过头去认真带路,“她回不来了。救能救的。”
“他。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远方,又指指自己,“他也回不来了。”
那人类明显是意识到它没讲什么好话,于是一边要它再讲一遍,一边粗暴地拿过耳机,塞回了自己的耳朵。
“他已经变成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西方,“他不是他。”
那里一片黑暗。
火没烧过去,黑骨余也没有砸过去。
那边没有村民,因为最初降下的黑骨余就像牧羊犬一样将村民赶到了一起,大多人都没能逃过黑骨余的袭击。
只能说安卡苕瑞活到现在,运气属实好得离谱。
“我知道。我问过维滋利,这里的水有问题,可能有来自天空城的污染。”余挽辰扯低安卡苕瑞的脑袋,重新将耳机塞回进对方耳孔,“它会让喝水的人‘精神相连成网’,从此不分你我。
“越是坚持‘我是我’的人,像陆鸿影,最后就疯了。越是不坚定的人,比如你,比如这村子里大多数人,就轻易融进去了。
“时间越久,越难脱身。这东西对温红豆没用……所以你们最先除掉了她。而我,他们想把我重塑,因为不想这水影响到灰门的‘纯粹性’,所以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我喝与其他人一样的水。
“可惜了星际海关查得太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被带来,不然……”
安卡苕瑞想了想:“那时什么舒呢?”
余挽辰想必是明白它在说什么名字的。他闻言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嘎?”
“他不像你。也不像陆鸿影。”
安卡苕瑞听不太懂。它只觉得这人类懂得还挺多,真了不起。真羡慕。它觉得自己要爱上他了,它也想成为这种可靠的人,但是最好脾气不要这么差。
它总是这样,轻易因为一些事爱了恨了,傻乎乎的,其实根本不懂爱恨。从前阿达就说它傻,它不认。但现在想来,确实傻。
“陆鸿影已经失去人形,变成天上那堆东西,很快她就会到极限,一股脑落下来。温红豆不见踪影,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可能被陆鸿影看到了,就像你看到小七。没了温红豆制约,我拿陆鸿影没办法。但或许我还能救下时云舒。”余挽辰喃喃,“或许。”
安卡苕瑞听着对方絮絮念叨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个人,那个细说起来似乎是令自己落入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最初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维滋利?”
余挽辰听到这个名字后短暂地偏头看了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他死了。”
前方,依稀可见飞船标志灯在黑暗里幽幽的一点光亮。那是度蒂谷号和伐枝号。
伐枝号是一行四个人类开到这里来的小飞船,在不具有跃迁功能的船只当中,它算是飞行速度和灵活性极高的一类了。
也就是在伐枝号旁边,它们看到了那个黑色头发的人类男性。
他坐在那边稀疏的草地上,手指缠绕着地上的草叶子。
安卡苕瑞非常懂他,它刚来到这里时也会忍不住摸叶片,这里的草叶子和木铃铃地上常见的草叶子手感不一样。
余挽辰看到时云舒便一路小跑过去,安卡苕瑞十分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它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类,迟钝地思考起自己的后路。
它感到自己越来越像“我”了,而非“我们”。但这大概并不仅是身体的疼痛迫使它回归现实,而是与它精神相连的人不多了。
黑骨余仍在陆陆续续地落,背后的崇善村里恐怕活人已所剩无几。这让它感到有些茫然,像变身成海洋上漂着的草叶子。
它又开始漂泊无依了,它又一次失去了自己依靠的群体。
那边时云舒起身与余挽辰拥抱。噢。真好。安卡苕瑞衷心为此感到美好,多么有力的支撑。它能感觉到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那个它还挺喜欢过的麻乌人呢?或许已经死了,安卡苕瑞有些麻木地想着,那么多人都死了。或许其实它根本对任何人都并不真的有什么感情,它只是需要依靠和陪伴,而那个人随便是谁都可以。
它不晓得那两个人类之间说了什么。真怪。那个黑头发的人类明明是“我们”,但它却并不总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那个人的悲伤或快乐都稀薄,又或者只是因为实在太过微末而被“海水”稀释不,他也许不是水。
就好像即便同在这一片海洋里,那个人类也不总是水,他有时就像漂在海面上的一滴石油,渺小地漂在这里,无法融入。
又或者,他是水中被投入的微溶物,最终只要水足够多,还是会溶掉的。
不远处,崇善村上方,遮天蔽日的无数黑骨余终于濒临极限,再难支撑,开始下坠。
密密的犬齿不留丝毫空隙地咬上地面,带来此地从未有过的巨大震颤和轰鸣巨响。
安卡苕瑞没有回头。
因为在黑骨余开始下落的同时,它看到不远处,那个闯过它门的人类被拉扯着将一把刀刺入了砸过它门的人类的胸膛。
第364章 十一月十一日(1)
时云舒抬手砸向安卡苕瑞的房门,把那脆弱的门板砸得吱呀作响。
事实上,他可以直接将那扇门打开,因为安卡苕瑞的房间门没有锁。
这村子里过半房间都没有锁,绝大多数村民的住所都没有锁,在这里人人夜不闭户,包括他们这些外来人。
但他还是砸向了那扇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态度。
他知道现在安卡苕瑞就在屋子里,而他有事要问它。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晚。时云舒身在崇善村,他丢了两个队友,还有一个队友快疯了,他自己也快疯了。他刚刚才死过一次,眼睛一闭一睁就直冲出门来找安卡苕瑞他知道它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安卡苕瑞注定还记得二十四小时后的事,那遮天蔽日的黑骨余、烧红的北方森林,还有小七的头。
余挽辰同他提起过,看到了龙七潼的头。
那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头。
那么身子呢,是怎么处理的?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