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啊?”
余挽辰终于偏头看向对方,当他看到对方的表情,便意识到这人完全只是在充分进行大脑放空,讲的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胡话。
“回来之后要找场地办仪式吗?”时云舒没什么表情地问,同时晃了晃对方的手。
余挽辰想了想,想了好一阵子之后,他说:“这算不算‘立g’?”
“啊……好像是。”
在这种充满未知数的行程开始前,说些什么“回来之后就办婚礼”之类的话,真的是相当经典的一类g了。
“那就不办了。”时云舒肯定道,“搞那些形式原本就很耗精力。干脆只请些熟人,办个派对,喝点酒聊聊天得了。”
“这主意不错。”余挽辰非常赞同。
“什么派对?”乙二在工作之余随口问道,“拜托一定要邀请我。我会带我祖传食谱做的馅饼和烤肉去的。”
“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场合没兴趣。”余挽辰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乙二闻言半死不活地瞪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开派对的人。而我真的很需要一些东西来逃避现实。”
“用派对来逃避?”
“不。是派对上热热闹闹又活力四射的氛围。”乙二是这么说的,“俗称‘活人气’。在一系列生生死死过后回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很容易抑郁。”
余挽辰思考两秒,他对这位前搭档讲起话来真是毫不留情:“听起来有点可悲。也许你可以养个宠物,平时外出工作时寄养在宠物店就好。”
“说得好像你噢。我忘记了。你有人陪。你结婚了。”乙二露出一种近乎懊恼的神情,或许还有一些羡慕嫉妒,“该死。真不好意思我们大部分干这行的就是这么可悲。但是我跟你讲,兄弟,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早晚有一天你会想找哥们哭诉家里的满地鸡毛蒜皮,而我绝不会接你的电话。”
第321章 明知是刻舟求剑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十三时,温红豆与陆鸿影驾驶石头号先行自卡米克星外停泊港出发,驶向什比克。
十四时整。吴二三、龙七潼、苏梦凉、时云舒和余挽辰由樵澜和乙二带上不系舟号,前往此次针对中空地带行动的深空集合点。
七天后,鲨鱼号到达卡米克星外停泊港,鲨鱼牙副团长携带大量资金前来与卡米克方进行谈判,并最终以外人不知的价格赎回扭扭号及扭扭号上众人,协同扭扭号一起踏上去往茂赛的归途。
与此同时,不系舟号到达深空集合点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
这片空旷的无生命(至少是以当前技术和认知水平能够检测到的生命)地带已有数艘来自不同星域的飞船停留,其中就包括申贵荣那艘搭载有他公司最新研发产品的新飞船,其名破浪号。
破浪号上搭载的东西能够制造出两个彼此交叉的跃迁通路,从而产生二倍跃迁点。在座的所有飞船当中只有它有如此能力,可以在中空地带与现世间划开通路。
换言之,这趟联合探索行动一旦有谁掉队,便很可能就此迷失深空。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没人告诉我还要做这种工作。”到达集合点的这天中午,乙二坐在食堂里,同时云舒道,“我当然明白这是运气问题。抽签抽中了我们,又只有我们审核通过,海拉号不巧没按时检修而不系舟刚检修完。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你不觉得这很像是那种游戏吗就是那种,一个人转圈蒙眼扔飞刀,另一个人被绑在转盘上头顶苹果?”
时云舒舀着自己的麻婆豆腐罐头和米饭罐头,点点头。他非常能理解乙二说的意思。
今天中午食堂人不多,或者说这船上现在人本就不很多,其中大部分还都处于心理压力过大的状态,没什么心情吃饭。
乙二一勺接一勺地舀着自己罐头里的罐装八宝粥,他看起来无比焦虑,头上的叶子长得非常健壮,与他本人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在进食间隙中,他说:“中空地带那地方就像两页纸之间的夹缝,随时都可能消失或改变。这一整个宇宙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不断折叠成千纸鹤又展开的纸张,夹缝随时都在消失和出现。通过率再高也不会是100%。这太扯了。那个‘行动终止条例’,我看过,终止条件居然是人员损耗过四分之一或同意返航人员超过二分之一才能强行终止,这群不要命的*。
“还有关于‘黄金城在中空地带’的信息来源那居然是有人从回忆之城出来时,带回的信息。说是来自不知名的谁的记忆,惨得要命,而且非常莫名其妙,奇奇怪怪,乱七八糟。要不是有同伴在外面接应,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在回忆里的中空地带飘多少年。”
时云舒又点点头。
然后他说:“天空城调查部不就是这种性质的存在吗?赞颂勇气、讴歌冒险,走过无数险途、探寻无尽秘宝、战胜无边未知,为人类走入宇宙漫游时代奠定坚实基础,为后人谱写壮丽的太空诗篇俗话说‘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这宇宙里至今可还有不少外星人深深崇拜着蓝星人在星际战争时代展现出的勇气和毅力。”
乙二像是被他这套话给噎了一下:“内心深处,你是这么想的?”
时云舒笑了,他摇了摇头。
乙二:“所以说”
“我的队友回不来了。”时云舒幽幽开口,视线向斜下方落于餐桌表面的杂乱划痕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那片地方,像是想要抹平它们,“但望乡号上的人还有可能回来。我这次只是为这个。”
乙二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下意识向四周围看了看,小小声道:“这话不该讲出来。”
他是副队长。如果说这条船上除了卓阿欠外还有谁更可能知道这一趟不系舟去往中空地带的深层目的,也就是队长和副队长了。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自己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不是我们‘明面上的目标’。”乙二近乎张牙舞爪地提醒,“而且,望乡号关你什么事?那些望乡号的幸存者们都没说什么,你认识的那个望乡号幸存者这次都没参与进来,也许是怂了,也许她本人根本不把这当回”
时云舒打断他,声线低凉:“我们都是人。都是旧人类。她有其他事要做,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人指名了要她去。她只是选择了当下距离现实更近的、她能抓住的人。
“在此之前她已经寻找望乡号太多年,失望太多次,她清醒着在深空漂流了太久在棺材一样大小的维生舱里。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指责她不参与这次行动。”
深空漂流这事单听起来固然已经足够恐怖,但当切身体会过后,才知其中无路可走无处可逃被冰冷真空时刻包围的煎熬窒息与无能为力。
即便时云舒曾飘在深空时身处的那艘飞船远比一个维生舱要大,但那依然是无比可怖的,他甚至曾因这个而对正常的宇宙航行本身都感到煎熬。
没有哪个幸存者该被这般苛责。
乙二沉默片刻,说了句:“我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的,其实是我怂了。”
时云舒叹口气,点点头:“我理解。”
然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乙二,一双眼睛里沉着某种很久远的东西太久了。非常久。仿佛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星际战争时代临危受命扛起天空城调查处大旗的年轻人。
“我手下死过不少人。”他说,“手里的责任碎的不成样,但好歹还能尽点义务。”
“……说真的,你不觉得自己包括那个余挽辰,你不觉得你们是把相当程度上对过去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吗?显然对比起来,望乡号船员寻回概率比让几百年前死在天空城上的人回家概率要高多了。”乙二忍不住继续道,“诚然。如果真的能找到望乡号,很多人心里一块大石头都能放下。但如果终其一生它就是无法被寻回呢?也许你们都该学那个领航员一样,找点别的事做,把握当下、抓住距离现实更近的东西,普通生活。”
时云舒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清醒的沉沦”但话又说回来,他都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他都已经听到了对接成功的提示,他曾距离望乡号那样近,他们本应该有机会
他出现在这个几百年后的世界里,明知无力挽回曾共处于黄金城上乃至更久以前死在探索道路上的同伴,但既然有可能寻回另一部分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到底根本没人能保证望乡号在那。这完全就是一场存活率极低的刻舟求剑。”乙二露出了一种近乎哀切的神情,他好像对自己的一整个人生都迷茫了,“我们搞不好只是某些上层斗争里的炮灰。做这一切,费这么大力气跑去中空地带,究竟有什么意义?”
时云舒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在目视之城上,你们损失了很多人手。”
“目视之城”这个词像是电了乙二一下似的。他手里的餐具忽地落到了桌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重新拿起它。
“那是个噩梦。”
在尝试第三次后,他终于把勺子抓了起来,只可惜手还是抖,一匙八宝粥有半匙都抖回了罐头里倒也不浪费。蛮好。
他一边抖,一边说:“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第一次遇到那么惨的……那么惨的情况。调查三队原本有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二个死在目视之城上,还有三个调岗,两个直接辞职,现在只剩六个。活下来的十一个人里有九个现在离不开精神类药物,剩下的两个里有一个本来就有精神病,另一个基本已经不是人了。这么说你能理解吗?真的很惨。”
时云舒抓了个诡异的重点:“‘基本已经不是人了’?”
“樵澜。”乙二有气无力地道,“她近半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她险些在心想事成之城被一副黑骨余嚼烂,失去近半身体。很久之前她给自己签过‘非常规救治同意书’,那次救下她后我看她还有一口气,就一路把她拖回来了,放进维生舱。
“当时最近能执行天贽结合手术的空间站存放的天贽不多,有可能能救她命的也不多。最后空间站医生选了‘黑幕’,用它拼凑起樵澜的身体你知道那东西吗?就是六年前在卡米克上被收回的那个,那个空间站把它买了下来……”
“本来就有精神病的是玛玛尔?”
“是的……她的病有先天因素,也有后天诱发。她从前是做临时探索工的,因为技术不错接触了很多三级以上的天贽,但防护不到位你也知道与天空城相关的东西,包括天空城本身,对人或多或少会有各种身心影响,甚至如果要备孕需要至少提前三个月避开天空城相关事物加上她本就有家族遗传疾病,导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直到某次意外遭遇时空乱流,她失踪了。三年后,她被发现于另一个星系,已经完全精神失常,后来由调查部接收。她很有能力,顺利通过试用期考核,留在三队。她现在这样子已经恢复得极好了,只是偶尔会做些无伤大雅的奇怪事情而已。比如舔结冰的铁栅栏,把身体套进塑料凳,把手指塞进管道拐角,把灯泡吃进嘴里,学鸟类吞石头,并且在内心里坚定认为自己是某行星大帝……”
第322章 十字路口处
说到这里,乙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痛且半死不活:“所以说总之就是……很惨。目视之城那次实在太惨了。迄今为止最惨的一次。”
“那你为什么留下了?”时云舒问,“你也可以转岗,或者辞职。”
“因为工资很高。”乙二是这么说的,“而且,虽然惨状见了不少……但我也见过很多奇景,很多趣事,很多奇迹。只属于天空城的奇迹。比如说弥诺她原本是个运动员,但后来查出绝症,职业生涯尽毁,决定铤而走险试试所谓的‘天贽结合治疗法’……她痊愈了。她再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脑子里的瘤子会突然爆炸,她只需要担心手里的东西别扔出去爆炸……俗话说‘生活就是不断的权衡’。我留下是权衡过的结果。不可知的惨状是真的,我仍想见奇景、观奇迹也是真的。这简直就像一种瘾症,而我完全无法戒断。”
他听起来像个疯而自知的病人。就像这艘船上的每个人一样。
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不是为求“人类进步阶梯、传颂勇气赞歌”,只是“权衡”、“欲求”和零星“想当然”共同作用下的选择。
说到这里,乙二终于舀一勺撒半勺地吃完了那罐八宝粥。
“这就是意义。”时云舒肯定地看着对方,“求一个奇迹。一个希望。一个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现在在这里的意义,也是天空城调查队建立的初衷。”
乙二幽幽看向时云舒,半晌,他冷不丁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做这行?你应该比这里许多人都更清楚天空城的灾难。”
这个问题令时云舒陷入短暂的沉默为什么呢?真是个好问题。
属于过去和现在许多同伴的记忆、天空城的记忆短暂地闪回于他脑海,他视线游移,轻声说道:“最开始我没得选。或者说我所知的所有选项里,这算是‘权衡过后’最好的一个。”
“那后来呢?”
“后来……”时云舒停顿片刻,像在组织语言,“很复杂。”
乙二并未对这“复杂”之事继续追究,他只压低了声音,身体向前凑了凑,紧盯着对方,显出一种并不算太过冒犯的、谨慎的打量。
“我没有太高权限,但毕竟曾做过余挽辰的临时搭档。我知道他与灰门结合,并且他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时云舒的表情,“一个旧人类,身上有四级天贽,还是那个灰门这样的一个存在,我很庆幸能被别人接手。但是你,你随随便便从天而降,跟卓阿欠谈了谈就能把他接手过去,我想你不可能比他差到哪里去……你刚刚说,你也是旧人类,对吧?”
时云舒点点头。
旧人类。似乎对天空城很熟悉,“手下死过不少人”。能够轻易接管过身怀灰门的人。乙二心里有数,没再继续问下去。
“余挽辰人呢?”乙二换了个话题,“少见你俩没一起行动。”
“他在体检。我觉得他的年龄已经足够大到可以不用人陪他体检了。”时云舒道,“他前些日子被人暗算,卓阿欠想记录一下他身体数据变化。”
“噢。不愧是她。她总这样。不放过一丝可能,不浪费任何机会。非常可怕的人。和她共事真的压力很大,偏偏她还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乙二离远了些,他不再手抖,甚至还露出了颇为轻松的笑容,“虽然她办起事来也很可靠。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恶同因’,我之前……”
后面的话乙二没有说完,时云舒终端来讯,是来自牙牙的视频通讯。
他向乙二表示自己要先接个电话,而那视讯一接起来终端那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就像不断电的工厂里机器运作的声音一样。
画面很暗。牙牙的声音陷在那片嘈杂声中,显得出奇平静。
她报了个坐标,表示自己现在在这里。
这坐标时云舒听着耳熟,那地方与深空集合地有一定距离,但也就是普通飞船飞个几小时的程度。近来跃迁至集合点的飞船都会把跃迁坐标选在与集合点有些距离的地方,以免发生跃迁事故。
“这两个人真是人才。”牙牙说着,她的镜头短暂地晃到对面两个被绑在管道上的人身上,“那个明河人说服盗版申贵荣还顺便策反了我两个船员帮她改了我们的目的地坐标并启动跃迁功能,现在这艘船上的骨髓燃油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跃迁回去与鲨鱼号会和。”
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用灯照着那两个被绑在管道上的人,是缪依和小丰。他俩大概有被教训过,地上有些颜色诡异的液体,其中一部分是红色的,大概是血。
缪依此时正安静驯顺地靠在那,小丰则在不要命地嚷着什么:“我不是盗版!我是我的原版!既然来都来了那我们就去中空地带看看,你们不是雇佣兵吗?我可以出钱”
他马上挨了一拳头,不做声了,眼神像每一种挨了教训又不服管的哺乳动物一样野性十足。
“鲨鱼牙并没打算掺和进这次中空地带的事。”牙牙对着终端那头疲惫地说道,“我知道你这种‘黄金城相关人员’先别急着反驳我跟尼木卡有交易。申贵荣不可能算不到尼木卡会发现夕绒绒的不对劲,更不可能算不到尼木卡会进一步从夕绒绒拿回的记忆里发现端倪。夕绒绒记忆里的缪依就是申贵荣给尼木卡下的饵,因为你们在尼木卡手里,尼木卡很可能会要求你们前往回忆之城寻找缪依,毕竟你们经验丰富。只是刚好你们与尼木卡甚至是申贵荣的目的都不冲突,尼木卡将计就计,总归都是要去回忆之城,让你们找到缪依顺便走个在回忆之城里留下记忆的过场只是捎带手的事,也许尼木卡还承诺给过你一笔可观的报酬。”
的确是这样。尼木卡的确有承诺过给时云舒一笔报酬,如果他能在回忆之城抓到缪依,并把人交给鲨鱼牙带回茂赛。
这就是他上上次离开茂赛前说的“应个聘谈条件”,不光是与卓阿欠谈,他也与尼木卡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