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往好处想,那人或许是被锚点带了回去。但从前温红豆三人是同时回去的,所以往坏处想……
时云舒不愿再想下去。他在下一刻担心起了自己的死活。
余挽辰离开,没有食物了。但飞船本身还有一些储备水源,所以他短时间内死不了不过至于这个短时间内是怎么样短的一个时间内,没人能说得准。
出他意料的,他并未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感到有多么庞大的惊慌和恐惧,或许是因为早就隐约对此有所预料,也可能是他在应对极端异常突发状况这事上非常不幸的有着丰富经验。
他拿过自己的终端,打开了其中的录音功能,开始尝试着在这片孤独的空间里录下一些自言自语,想要避免自己疯掉,也可能是在创作遗书。
“我叫时云舒。”时云舒说着,他清了清喉咙,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说话太少,他感到喉咙里一阵不适应的沙哑和异物感,舌头也显得异常笨拙,“种族蓝星人类。今年……多大了来着?总之快五百了。出生日期……忘了,反正也是别人的,不准。血型……不重要。哦,对了,性别男,然后……”
他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说的太多,却又觉得都没什么必要去讲,这一切事到如今也不过只是浅薄到极致的自我安慰与自我感动罢了,又何必搞这些形式?这没意义的。这世界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死去的人太多,生不如死的也太多,即便人人都留下遗书,能够为人读到的又有几个?又有几个人能记住?到最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于这广袤宇宙而言一切生命的思想都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无病呻吟。
人为什么在生死关头总是想要留下些什么呢?为了被人记住吗?是基因的本能在作祟吗?
很多人会留下遗书,也有人会更希望在临死前被人围满床周,还有的人甚至是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恶人也会在决意去死准备放弃生命之时,妄图以自己这条命再救下些什么,好留下一条让自己的命似乎变得更加沉重的别人的命。当然也不乏些似乎什么都不愿留下的人但人很难什么都不留下,尸体大多多少都会留下一点。
时云舒在终端的录音页面按下了停止,然后他把终端收了起来,又起身活动了几下身体,心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尽力了。这完全是他无法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局面,他已经尽力了。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在那一切之后在他身处造梦大楼之中无意间救下年少的余挽辰之后,在余挽辰跨越几年的时光给予他“希望”之后,在他怀着复杂心情与思绪签下手术单致使余挽辰成为怪物之后,在他们跨过几百年重逢之后,在时云舒间接因余挽辰死去了那么多次之后或许这一切终究是个死局。没有人能够承诺能够保证故事一定不会有个令人恼怒的坏结局,无论这个“坏”是何种意义上的坏俗话说“拥抱命运比改变命运更需要勇气”,是时候压榨出他更多的勇气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想得太多,他开始做起了第二十一套广播体操。然而某一刻当他转动腰肢时,却觉得飞船的舷窗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小点。
那一个小点越来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近。他于是停下动作,并很快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黄金城。
那旋转着的巨大车轮,终究还是又碰上了他。
是的,就只是凑巧碰上了而已。不是刻意来找,没有信息要传,他从不是故事中的主角,他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不重要。那庞大的城与时云舒所在的小小一艘飞船擦肩而过,不声不响,一如那踏着重步与蚁坑擦踵而过的巨人。
时云舒看着那车轮之中变幻的景色,他猛咬一口舌尖,很快就逼迫自己挪开了视线,他总是担心自己的魂魄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被这车轮吸走。那东西莫名的就是很吸引人。
他在某一刻开始理解一些人对于神明或别的什么概念一类东西的信仰。他发现在这般境地之下,他的精神根本无所归依,继续这样下去他或许会逐渐步入疯癫。但是话又说回来像他这样的人很难真的去相信什么,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看不到摸不着没有数据支撑没有理论依据此时此刻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真实的,即便他对自己也已然失去控制。
他又一次开始尝试着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真该死。”他喃喃着,心说自己之前要是冒险进入灰门,那恐怕现下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
但谁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而且他其实也有自己小小的私心余挽辰跟灰门之间总是信号不佳。他要是之前进了灰门,那余挽辰跟谁聊天去?一个人在飞船里憋死吗?总归他都是要消耗物资,在灰门内外消耗并无太大区别。
“我不相信因果报应。世界是混沌无序的。”他轻咳了一声,然后继续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下去,“所以我不认为是我从前做了什么事,才招致了这样的现况。但既然不信因果报应,那么遇上这样的事也再正常不过,因为一切都是混沌的……没有人能决定自己会遇到什么……没有人能够预见……”
他感到有些饿了,并且那感觉在飞速加剧,于是便去找了些水来喝。喝前他查看了飞船储水量,储水量还撑得住,但他似乎已经撑不住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困境……还有死法。”时云舒喃喃,他感到腹中一阵空虚的纠结和拧巴的阵痛,一口水下肚也不过是把饿得缩紧的胃袋又虚伪地撑开来,骗它好像有食物进来的样子,到底却只是加重了饥饿。
他这辈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乌漆嘛黑的中空地带,独自一人困于空荡荡的时间紊乱的飞船里,而且即将被饿死。
喝过水,他又坐回到驾驶座上,然后他迟钝地意识到船侧不远处出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宇宙建筑废料,而且貌似体积不小,周遭还亮着几点防撞灯或航行灯似的东西。
或许那是个什么“重要转折”或是“特殊节点”,就像游戏貌似行至死局之地时的柳暗花明触发项一样。他想着,决定开动飞船过去看看。
然而这一开不要紧,他一路驾着飞船过去,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东西真是不小……那几乎像一座天空城了,但那并非是天空城,那更像是什么残破的具有历史感的宇宙建筑,或是巨型飞船一类的东西。
这东西的标志灯似乎已经失效或消失,时云舒无法肉眼判断它的来历。等到近前,他启动了飞船的扫描功能,寄希望于飞船的资料库里能够有相关资料,结果还真让他给扫出来了。
扫描结果显示,那庞大的存在是名为望乡号的舰船的一部分或者说,很大一部分。它显然出了一些故障,还有很多破损,但其间诸多部分总归还没完全断开,能看出个大概形状。
望乡号。
或许是因为他扫描舰船的行为,他所在的这艘飞船航行图上忽然就点亮了一个坐标,坐标显示的位置在拉弥若,这是个陌生星球,他未曾听过也未曾去过。
冷冻柜计划的舰船,居然在这里。
时云舒一阵哑然,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那艘船如此巨大,当年建造得那般完善……或许,只是或许,或许他到达望乡号之后能够多活一阵,还能遇见那上的幸存者。当然也有可能,望乡号残骸早已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墓地。
总而言之,这是值得尝试的。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开始行动起来,将飞船设置为自动驾驶,目的地是望乡号上残存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对接口。然后他起身想去后方换上宇航服,却忽然感到身体一阵力不从心的发冷。当他意识到自己腿软了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地上了。
这大概是一个战线拉得过长的低血糖版“狼来了”的故事。他想着,心里骂得很凶。
飞船勤勤恳恳地沿着既定路线驶向望乡号,时云舒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饿得浑身发冷,耳边阵阵嗡鸣,感觉整个人都处于某种怪异的震颤之中。
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向宇航服所在舱室,并试图穿上它。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发抖了,但鉴于他始终没法把自己套进宇航服,很大可能是他抖得更厉害了,他已经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某一刻飞船倏地一颤,他摔倒在地,模糊的感官中,他觉得或许是飞船已经与望乡号对接完毕,他好像有听到飞船发出的对接成功的提示音。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飞船昏暗的内壁开始扭曲,那种扭曲的视野令他一阵晕眩,于是他闭了闭眼睛。
就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感到一阵坠落山崖般的失重。这一阵失重感迫使他张开眼睛,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真的身处半空他掉了下去!他向下落去了!他真的在下坠!他会摔死
他并没有被摔死。他大概距离地面不到两米,这一下子摔在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杂物上,不过好在这堆杂物相对柔软,因此没把他摔得太惨,还给他提供了非常温柔的缓冲。
只是他的坠落和摔倒大概牵扯到了旁边的其他什么东西,整个动静并不算小。
周围一片漆黑,时云舒趴在那一堆柔软的废物之上,被宇航服卷成一团,很不想动弹了他宁愿这是临死前的幻觉,至少这堆东西是柔软的,并且足够他躺卧,环境也足够漆黑安静、温度适宜,空气里虽然有股子老旧味道但也还说得过去,这味道令他想起了童年的衣橱。他有时会在深夜里躲入衣橱,调整呼吸、放空自己。
就这样死去。他麻冷冷地想着,心说这样去死也不错,至少比刚刚强多了。这是个足够舒适的坟墓,也足够漆黑到能收敛他濒死时狼狈又无力的挣扎和惊慌,以给予他聊胜于无的尊严。
但或许是幻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别的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磕砸的声音、绊倒的声音,还有……某个人轻轻的、狼狈的倒抽气的声音。
紧接着,他久违地听到了属于人类的声音。并不很熟悉,青涩而沙哑,甚至略显含糊:“时云舒?”
第240章 重逢
时云舒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从自己短暂的坟墓里爬了起来,爬出那件宇航服,感到四肢软如面条又沉如铅块。然后他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余挽辰?”他哑着嗓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这段日子说话太少,只偶尔自言自语,他感到舌头变得迟钝。
那片黑暗里传来了更多乒乒乓乓有什么东西磕砸落地的声音,并且距离时云舒越来越近。
不多时,他看到了光是终端屏幕的光,大概余挽辰终于想起他是科技时代的人类了那人很快就看到了时云舒,并持续一路磕磕绊绊地滚了过来。
“你……”余挽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他大概是还有些恍惚。
时云舒声音微弱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他感觉自己即将字面意义上的饿死了:“有吃的吗?”
余挽辰半跪在一旁,压下终端屏幕,往自己肚子里掏了掏,掏出几块巧克力递过去,并很快就听到了对方撕扯包装、大口咀嚼的声音,像垃圾堆里饿狠了的动物,听起来非常不体面。
听着对方吃东西的动静,确保那人不会饿死在自己面前,他换了个姿势坐到一旁,过了会儿把终端翻过来,让它如烛火般微弱地照亮四周。
“这是哪里?”
时云舒在进食的间隙里询问,对方刚巧递来一瓶水,他看到了,想把它接过来。
动作间他触及到对方细瘦的手指,觉得有些不适应,几乎觉得这是幻觉或许是进食带来的能量还未供及大脑,他完全不加思考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连同那瓶水一起。
不是幻觉。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惊魂未定,迟了几秒钟才放对方的小手离去。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什么……杂物间。”余挽辰说着将终端照向时云舒身后偏上的位置,却不小心被吓了一跳。
他照出了一张脸一座雕塑的脸那脸并非人脸,但被雕刻得足够逼真,微弱光线的晃动引得阴影摇曳变幻,恍惚间这张面孔就如一个活着的外星人,正在呼吸。
时云舒注意到光线的凝滞,他抬头望去,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什么怪东西慈爱地俯视。
“也许它是某种信仰里面的……什么东西。”时云舒轻声说道,他抬起手轻碰了碰那雕塑的面庞,抹下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灰尘在光线中跳舞,某个角度看去,那雕塑仿佛流下了一滴眼泪。
蹭掉手上的灰,时云舒打开自己的终端,并开启了手电筒功能,这让这个空间变得更加明亮,他们能够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
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彼此。
在经历了那漫长、荒诞、诡谲的不见天日之后,他们终于又能够看到彼此了。
然后,他们看着对方那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时云舒胡子头发乱长、浑身上下整个都乱糟糟破烂烂干瘦瘦的,活像是刚从哪里逃灾出来的难民。
而余挽辰呢,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未成年。过分宽大的衣服挂在他身上,裤腿被卷起好大一截,显得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还搞丢了鞋子。看起来他现在的缩水程度跟被从阿克琉斯的脚后跟之城捞回石头号时几乎没差多少。
鉴于他此时手里正拎着一根大概是椅子腿的东西往肚子里塞,或许刚刚在时云舒出现之前,他正在进行一些非常规进食行为。
想到这里时云舒忍不住又开始嗤嗤地笑,余挽辰见状顺势把那半截椅子腿塞进肚子,又伸手一扯时云舒胡子。
“漂一下颜色你都能cos圣诞老人了。”他毫不留情地回敬了对方的笑。
“哈哈……咳,那边看起来有路。”时云舒蹭蹭下巴,试图转移话题。
他用手电光照向了几排货架中间的一条小路。
那里看起来可以通向某个地方。
余挽辰也看过去,他抓着时云舒破烂烂的衣服,凭着视力更好的眼睛往那边看了很久确定那里的确是条路。
只是忽然之间,他听到了某种类似锈住了的门开关时发出的嘎吱声。
他向身旁人投去疑问的一撇,对方压下了终端,然后他俩将终端的光都暂且关闭了。
时云舒也听到了。这不是他的幻觉。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们听着不远处的哪里传来的动静,总觉得这声音听着格外诡异。
门开关的声音并未再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咯楞、咯楞”的奇怪声响,活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地上滚动。
那声音近了又远,就好似是迷了路一般,咯楞咯楞地绕着他们打转许多圈,最终终于像是寻到了正确的路径,目标明确地向他们逼近了。
随着声音的逼近,二人的身体都愈发紧张。尽管时云舒还未完全从饥饿、虚弱与低血糖中彻底恢复,余挽辰也缩水得不成样子,但他们还是无比警惕地背靠着背挤在一起,手中各自握上了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随时准备保护自己和对方。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紧绷的时刻,不远处的某个方向,那大概是门的方向就是那扇疑似合页生锈了的门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吱呀”的声音。这一次的声音持续时间更长,听起来门被开得更大了。时云舒甚至能够隐隐看到某种光亮他希望那不是他的幻觉。看起来那扇门距离他们并不非常遥远。
随后响起的是“咔哒、咔哒”声,看样子像是有谁在尝试按开某个开关。或许是这房间里的灯的开关,但显然这灯是坏的。不久,有谁叹了口气。接着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同时一道光亮浮现,开始在前方不远处沉稳地游荡,那似乎是从功率较高的手电筒中射出的光亮。
这脚步声听着有些熟悉。似乎来人并非刻意放轻了脚步,而是习惯了轻手轻脚地活动。
游荡的手电筒光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靠近了时云舒和余挽辰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道光亮忽然停了下来,就停在距离时云舒他们隔着一个货架的地方的地面上。他们可以通过货架的缝隙看到那块地面。
那块地面上,有一个东西停在那里。它就那样安安稳稳不偏不倚地停在那一块空地上,看起来非常突兀,令人十分想不通它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那是一块石头,一块整体呈长椭圆形的石头,约么与板砖一个大小,是青灰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也非常常见。是在很多星球的山野间都可以随意捡拾到的那种石头,没什么特殊的至少在外行看来。
“你在这里啊。”一个温凉的、沙哑的女声幽幽响起,惊扰了尘埃也惊动了此刻正躲在一旁的两个不速之客。
然而来人却并未发现此刻正拥挤地躲在一旁的时云舒和余挽辰,她只是蹲了下来,然后轻敲了敲地上的那块石头。
在二位不速之客的视野里,只见那块石头忽然就动了动、又动了动,就好像它被人敲得太重,于是开始摇晃了起来一样。
紧接着,它忽然自顾自地翻了个面,顿时发出了一声粗糙又清晰的“咯楞”声。
仅凭来人敲击它的力道,绝不足以使它翻面。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就那样继续“咯楞、咯楞”地动了起来,毫无外力协助地动了起来老天。那是块石头!石头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这不合理,这不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