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其实有问过时云舒要不要进到灰门里去,但时云舒拒绝了。


    这里是于所有人而言都很陌生的中空地带,并且似乎是由于黄金城的残留影响,他们依然看不到彼此。在这里有太多事情况不明,他不愿多添变数。


    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避免在这般安静、封闭又无路可走的环境中步向疯癫,他们会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尽可能多的进行对话。


    终端电量消耗时快时慢,这显然非常奇怪,但它到底是比飞船显示屏耗电要少。船上可以充电,他们于是更多的选择使用终端来进行交流他们会分别在自己的终端上写下东西,然后将各自的终端放在台面上,等待对方拿走去看。他们约定,即便是不想回话,至少也要发个标点符号,表示有看到。


    那些文字被敲打在他们同对方的聊天页面上,这里没有信号,所以每一条消息前都有一个赤红的叹号,表示它无法被发出。


    不过该看到消息的人,倒是的确看到了。


    他们各自的终端都具有语音播放功能,但渐渐的他们不再使用这个功能,因为那合成音听起来愈发令人难以忍受,还会更加耗时耗电。


    或许也是因着他们现在仅以文字交流在这种情况下,文字会给人一种颇为暧昧的私密感,它是仅属于他们本人及彼此的,可偏偏他们此刻又对对方看不见摸不着。再加上身处这般环境的压抑让他们想要转移注意,于是他们的对话便开始逐渐跑偏,开始跳跃性地提起从前二人共同经历或有共同记忆的一些事,并比对起了二人对同件事的不同印象和理解重心偏差很难讲这算是寻常对账还是秋后算账。


    起因是时云舒提到余挽辰总穿衬衣的事情,他说余挽辰真的该换换款式了,别一天到晚就那几件换着穿。然后他又说明明余挽辰以前经常穿那种套头衫的,怎么后来就开始莫名其妙装模装样穿起衬衣,是不是因为觉得这样会更像个大人之类云云。


    他所说的那个“以前”,大概是余挽辰还在上学的那阵子。实在是太久以前。


    面对这个问题余挽辰隔了很久才把终端放到台面上去,时云舒本来以为对方睡着了,结果没成想只是那人写的东西太多。


    他不以为意地拿过来看,却越看越蒙。


    第237章 同事不同识


    余挽辰提到了一件旧事。


    很久之前,在余挽辰刚毕业的时候,时云舒邀过他来自己家吃饭。那天中午他们在时云舒家吃了火锅,时云舒本来说下午想去接自己寄养在宠物店的猫狗,他这次休假时间比较长,可以多和猫狗相处几日,刚好余挽辰也说想见一见那小愚和小执。结果他们还未出发,时云舒那边就接到了通知,假期缩短,他转天就得返岗。


    于是他就说不去接小愚和小执了,反正明天晚上就得走。


    余挽辰当时不无遗憾地说着可惜讲着辛苦,然后他话锋一转,问自己今晚能不能住在时云舒这里。


    时云舒答应得特别痛快。


    “你这就答应了?”余挽辰当时还觉得有些诧异,这未免也答应得太快了。


    时云舒当时是这么说的:“我本来是想着休假和它俩一起在家歇着的,现在就这一天,来回来去折腾它俩也不合适,拿你顶了它俩,刚好。”


    余挽辰一时间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是猫还是狗?”


    “都不是。”时云舒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说笑而已……你提了我当然会答应,我刚好最近被甩,现在也没别的什么事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个电影,或者……”


    他们那天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就在家里喝茶聊天,也不知怎的时间就过得那么快。到了下午聊着聊着话赶话的余挽辰提起说时云舒的教官制服很帅,时云舒就问他要不要试试。


    余挽辰一愣:“不合适吧。”


    “不在外边,没事。你别穿着上街就行。”时云舒引对方到卧室衣柜,因为他之后不出意外不会继续带教,所以这衣服就被他拿回了家,“洗过的,试试吗?也许以后你也会穿这身衣服。”


    余挽辰没拒绝。时云舒当时很放松,跟他没大没小地玩闹,帮他穿衣服的时候还逗他,戳他肋骨,说他比以前长高了,肩宽了,像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成年了。”余挽辰挺直脊背表示自己已年满十八周岁,这年纪谈恋爱都不用偷偷的了。


    “肩宽腰细,身材真不错。”时云舒把手搭上对方肩膀,将衣服理平整,他当时甚至吹了声口哨,跟流氓似的,话也讲得流里流气,很能称得上是一种师德败坏,“能靠出卖色相赚钱了。”


    余挽辰沉默两秒:“想包我?”


    时云舒笑骂:“去你的,我可包不起。”


    余挽辰顺着这话题开始乱讲胡话:“便宜。管饭就行。”


    时云舒持续地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食其力方为上策。余挽辰小同学你这种思想不可取啊,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衣服理整齐了。余挽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出了镜子里那人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青涩和窘迫,明明身体已是大人的身体,多奇怪呢。


    而时云舒看着他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很难形容,但总觉得时云舒那表情,就像在看着什么……可怜的、濒死的小动物一样。就像那人从前提起自己捡来的猫狗时的表情似的。


    不多时,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每年有两次转岗机会。一次在六月,一次在十二月。你要是有想法,自己算好时间。”


    “我知道。”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然后他开始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属于对方的衣服。


    “这就脱了?”时云舒打趣,“不喜欢?”


    “不适合。”


    “适合。挺帅的。”


    “真的?”


    “至少你很适合穿衬衣。”


    “系扣子很麻烦。”


    “也没多麻烦。几个扣子而已。要是再搭个袖箍、衬衣夹,打个领带穿个马甲西装什么的,会更帅。”


    这时候时云舒电话响了,有人来找他拿文件。他就说自己先出去一趟,要余挽辰自己收拾了这些衣服放回柜子。


    这时候天都黑了,不过时云舒倒也没多说什么,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大概早已习惯。


    等对方出了门,衣服脱到一半的余挽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重新把这一整套衣服都穿戴好了,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的样子。


    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很适合穿这身衣服。


    然后他开始慢悠悠地脱下它们、折叠整齐,叠到衬衣时鬼使神差的,他低头闻了闻那衣服的味道,闻到一股子洗衣液和樟脑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迅速抬起头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尴尬轻咳一声,心说自己这算不算是大逆不道。


    他满怀心虚地悄悄看向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不,他完全就是变态。


    后来等时云舒回来,他看着那人一边把衣服脱掉随手丢到洗衣机上,一边算不上抱怨地抱怨着:“外面好热……一身汗。”


    夏天的尾巴还扫着空气,那时候天气还有点热。


    而余挽辰当时眼神躲闪又留恋地徘徊于时云舒赤裸的脊背、后腰和皱巴巴躺平在洗衣机顶上的衬衣之间,心说这天气的确是热。他虽然没出门,现在却也是一身汗了。


    之后他俩各自去洗了个澡,又劳烦洗衣机洗了俩人的衣服,就都睡下了。时云舒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余挽辰就借了对方的沙发来睡因为没带换洗衣服,时云舒还借了他一套旧睡衣和新内裤。


    他很喜欢对方使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这一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临走前,他还收到了对方送他的礼物:洗衣液试用装。


    很多很多年后,身处飞船之内,余某人在终端上将这件事描述得十分青春酸涩又充满被岁月洗礼几遭过后的丧系幽默,年轻人呼之欲出的单薄情愫和幼稚举动与许多年后回忆往事时的哭笑不得彼此呼应成一幅不知能否称得上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潦草画作。


    时云舒很难想象对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余挽辰并不是个偏好讲“我喜欢你/讨厌你的那些年的种种”的类型。他俩虽说什么事都干过了,再往前也经历了太多明的暗的纠缠,也说过要把一切理清放下重新来过,但余挽辰显而易见并不很爱翻旧账,大家默契地选择“一切尽在不言中”。时云舒于是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人的精神是不是已经开始出了什么问题。


    他细细看着那些文字,表情近乎狰狞这种东西他着实是不知该怎么回复,想了半天他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敲敲打打,决定对对方袒露自己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简而言之,就是他知道余挽辰莫名其妙闻衣服这事。


    他忘记告诉对方,自己家装有监控。而且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把监控装得有些隐蔽相当隐蔽。余挽辰从前根本没能发现。


    他发誓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那天夜里实在失眠又闲来无事,于是脑子一抽决定调出门内门外的监控来看一看。


    门外的监控没什么异常,无非就是这楼里的住户上上下下,间或有些人来来回回地送货。据说有些地方在门外安装监控可能会涉及侵犯他人隐私,不过时云舒没被举报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地区会不会涉及这个问题,最后就没管。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地打开了室内的监控文件。再次说明,他不是偷窥狂,他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出门的那段时间对方会做什么。他猜测也许那人会把衣服重新穿上再看两眼,而事实的确如此。这种猜中他人行动的感觉很有趣,但很快他就有趣不起来了。


    他看到监控中余挽辰叠衣服叠到一半,突然低头闻了闻那件衣服。


    怪了。没洗干净有异味吗?还是樟脑球过期了?


    思及此他秉着大半夜总归是睡不着不如来一探究竟的美好心态打开衣柜扯过衣服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妙味道。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那么是为什么?


    这一点疑问横在他心里,让他觉得有种很微妙的不爽。


    没有异味,那是喜欢这个味道?这倒也正常,毕竟他是很用心挑选了洗衣液的,他反复对比过许多洗衣液对衣服的清洁能力、伤衣程度、漂洗难易度、留香时间和味道,有别人喜欢也正常。他姑且将其当做一种对自己品味的认可。


    所以第二天,他送了余挽辰自己的洗衣液试用装。


    直到如今余挽辰主动讲起这件事,他才久违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并恍然原来那人当时并非单纯喜欢那款洗衣液。于是他也就在这遥远的未来将自己的误解吐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余挽辰陷入沉默。那沉默太久,以至于时云舒还以为对方睡了,都已经开始站起身活动身体,却忽然听到了终端与台面磕碰的声响。


    他凑过去看,发现对方只打下了一个句号。


    很是莫名的,时云舒面对着那看不见的身影笑出了声。


    他们该好好聊一聊的。也许有些事情永远凌乱如麻、有些摊子终究烂得坦荡,有些东西依然可以“一切尽在不言中”,但也肯定有一些事情,在经历了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后,能够并且需要获得一个相对确切、体面的句号。


    他决定开启下一个话题。并且他决定要选一个更劲爆的,因为他真的很需要从舷窗外的黑暗上转移注意。


    他写道:“有些时候,我会有点怕你。”


    余挽辰缓缓打下一个:“?”


    “尤其是你第一次耳聋之后的那段日子。你状态好了很多,这很好。但你的行为太令人难以捉摸。太反常。这样的报复让人害怕。”


    “我以为那时我们已经和好了?”


    时云舒缓缓打下一个:“?”


    “我帮你分担工作,给你带饭带水。虽然我依旧不喜欢你不顾我意愿做的决定,但我那时姑且接受了这件事。我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行为比较过激。我在道歉。”


    “……”


    “你要说这个,有些时候我也怕你。”


    “?”


    “你让一个基本已经死掉的人活过来。就像那种文艺作品里的科学怪人、偏执狂魔。”


    “换做是谁都一样。谁都会那样做。谁濒死我都会那样做。而且科学怪人是奇兔鲁不是我。”


    “在那之后,你对我比之前更好,像某种无止境的临终关怀。你有时看着我,就像一个悲剧爱好者看到了令自己狂喜的作品。崭新的。有你一笔在里头的。能满足你灾难化思维的投射。近乎狂热。你让人害怕,时云舒,就好像你从前让人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真实的你异常得令人恐惧。而我又不得不日日与你相处、与恐惧相处,我太想解决这种恐惧,为此我决定要解决你。我几乎已经决定要扼杀你。”


    “我以为那时你恨死我了?”


    “?”


    “……”


    “恨死了。但不至于杀人。我是守法公民。”


    “?”


    “……”


    “我那时只是希望你能感到生活美好,不是因为特殊癖好而对你产生极端异常狂热情绪。我承认我的确认为你的经历也许能让你我多些可以相互感同身受的部分,很少能有人跟我感同身受,所以也许,也许我有时会显得比较热情。”


    “哪门子的感同身受?”


    “‘微妙的异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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