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笑意渐深,他伸手揉了揉余挽辰脑后的头发,又顺着往下捏了捏对方的脖子。那动作显得很是亲密又自然,就好像他们是相识许久的老友。


    余挽辰任对方揉捏,他觉得心底有点空落落的,那感觉像是饥饿与失望的混合体,令他感到非常的空虚。


    就好像他忽然得知自己舌头上的伤口,是永远也不能愈合了的一样。


    后来他们又继续航行了三十天。在这三十天里,天空城数量激增,已经到达了五位数,并且还在持续增加。等到了九月初,一天之内他们就能撞见三四座天空城,而温红豆仅以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把它们尽数沉没。


    九月中旬某天温红豆大概是太累了,从天空城回来一不小心伤得有些重。她回来之后陆鸿影和她大吵了一架,吵得旁人都不敢发声,结果就在那时温红豆一句话把陆鸿影给堵没了声音。


    她说:“你瞒了我那么多事。”


    一句话轻轻飘飘,旁人也不懂,但陆鸿影懂。她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那表情看起来像是生气和委屈的结合体。


    然后她们都陷入了沉默,陆鸿影说要给温红豆包扎,温红豆也乖乖去了医疗室,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时时云舒不在现场,他那时候正在帮小七维修机器人,顺便狠狠偷师学艺,这事是后来余挽辰跟他讲的。


    讲这事的时候他们都在娱乐室里,娱乐室能提供基础健身、模拟射击、综合格斗和影音娱乐项目,并且顶子上还安装了仿太阳光的灯,能避免蓝星人类太久不晒太阳身体出问题。


    他俩那时候都躺在地上。他们刚在格斗台上打了一架,打得势均力敌、难舍难分,到最后实在是都打不动了才终于讲和,然后就开始聊起了船上的八卦。


    “陆鸿影那个吊坠。”余挽辰在自己脖子上笔画了一下,“原本她们一人有一个。说是她们临行前送给彼此的‘最后的礼物’,是‘珍贵友谊的见证’,还‘可以顺便用来挡桃花’。”


    “谁们?”时云舒一时间没能理解。


    “陆鸿影和温红豆。”余挽辰解释道,“她们在临执行各自的任务之前,给对方买了礼物。本以为再也见不了面的,因为无论是对黄金城的探索还是冷冻柜计划的实施,都几乎不可能再有返程一说。结果没想到,见到是又见了,就是一个什么都记得,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当时她们状态都不好,陆鸿影就没提,后来也没找到机会提。”


    “你怎么知道的?”


    “后来碰上温红豆,聊了两句。她最近想起了很多事。”余挽辰说着,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她以前见过你,她做过你的教官,而且就是她把你带到了蜃楼调查队。”


    “那她见过你吗?”时云舒问道。


    “没有。”余挽辰摇头,“我们年龄差太多了,她大我十几岁,我还没进天空城调查处,她应该就已经去了黄金城。”


    “这样啊。”时云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心说当初大家伙儿应该都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居然会一直持续到几百年后。


    第114章 垂死之星


    时云舒其实也和陆鸿影聊过过去的事情,算算时间应该就在陆鸿影和温红豆大吵之后。陆鸿影那天酒后讲她临进维生舱前的事情,她说她和两个受伤较轻的同伴穿越了半艘已经破损严重的舰船,救了几个人,协助了几个伤号进维生舱,那时候她身上还插着块黑骨余的残片,整个人都糟透了。她们三个是那时候最后躺进维生舱的,她们确定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没有进维生舱了。


    在各自的维生舱关闭之后,在大家伙儿失去意识之前,她们互相道着不知是否还有黎明的晚安。


    她们说:“愿我们在和平年代重逢。”


    冷冻柜计划中除去抽签被选中登船的普通人,以及经过层层选拔的领航员,还有大量动植物活体样本,还包括有许多经由文字或图像记载的文化习俗、经验知识、电子化艺术品……这些通通都被带上了冷冻柜计划的那搜巨大舰船“望乡号”。当时这个计划刚被公开时遭到了相当多人的谴责,说他们都是逃兵、是败类、是渣滓。


    时云舒一向对这类略显敏感的事情不多讲什么,他只直白地称赞了陆鸿影。他现在很清楚地记起自己当时没有合格的科目是抗压测试。那时候能够通过测试、完成训练并成功登船的领航员,无不历尽艰难、万中挑一,只为护送那人类文明浓缩后的火种。


    后来陆鸿影喝多了,又开始呜呜咽咽地讲起她清醒的几百年,她说她一直看着父母给她发来的消息,从天空城撞击意外发生后的恐惧、担忧、侥幸,到后来的思念、麻木、放弃,再到后面精神支撑般的讲述生活琐事,一直到死后他人代发的讣告。


    “他们没有上船,他们把名额让给了别人。”陆鸿影痛苦流涕,她看起来非常崩溃,“我动不了,我就只能那么看着,我连回复一个句点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那些信息我现在都还留着,我真的、真的很怕自己会忘掉。他们……他们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真的很怕遗忘……我不想忘记……我已经忘掉很多东西了,我已经记不清最后见到的那两个同事的样子和名字了……说真的,要不是戒指上有名字,我可能一时间都想不起‘温红豆’这三个字……”


    她开始神经质地抠挠起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时云舒也就是在那时候联系了温红豆。他在终端里大致讲了陆鸿影的情况,温红豆很快就来了。


    陆鸿影见了温红豆就哭得更厉害了,她颇为高大的一只缩在温红豆怀里,那样子看着极为可怜、非常委屈。而温红豆始终在跟她讲话,讲非常多只有她们知道的琐事和秘密,最后她说:“都告诉我吧,我替你记着。然后……你可以放下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忘掉。没关系的,我会一直替你记着……”


    时云舒从未见温红豆那般温声细语过,一如他从未见过陆鸿影哭得那般狼狈。他当时很快就离开了那里,不再打扰她们。


    从那天之后,再遇上天空城时,温红豆也不再去沉城了。


    “已经没必要了。”温红豆当时是这么说的,“太多了。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而且有些城,我从前明明沉过,但它居然又浮出来了。这里面……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原来从前她们关系那么好啊。”时间回到娱乐室内,时云舒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什么呢?时云舒没说,但余挽辰大概能猜到。难怪那么亲密无间,难怪那么关心彼此,难怪那么难舍难分,难怪她们经常吵架,又不会真的伤到彼此。


    不像他们。他们相识的起点就是伤害、算计与利用,是不健全的精神之间扭曲的交锋。


    吴二三说得对,他们的确该去看看医生。


    这时候余挽辰忽然翻了个身,他趴到时云舒身旁,低头看着对方。


    时云舒缓慢回神,他看向对方阴影里的眼睛,很轻易就意识到了那人想做什么。


    他想亲他。


    但余挽辰没动,他身上有种放在几个月前让时云舒做梦都想不到的尊重和克制。然后时云舒笑了,他说:“想做什么就做,我会满足你。”


    于是余挽辰俯下身体,在对方赤裸的肩头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他能感到对方无意识的瑟缩和紧绷,还有喉咙里一点抽气的声音。


    “不用这么温柔。”时云舒哑着声音说道,“灰门现在成天盯着我,跟盯着块肥肉似的你从不满足,余挽辰。”


    “我又不能把你锁进灰门里去。”余挽辰又在对方的锁骨上亲了一下,“你不喜欢那样。”


    时云舒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他没有真的躲开:“那样你才会满足吗?”


    “不一定。”余挽辰又更近了一步,他亲吻上对方颈侧的一点小痣,满意地听到了那人喉咙里的一点声音。然后时云舒翻身坐了起来,他有点狼狈地把外套系在腰间,说要回去冲个澡,叫余挽辰过会儿再回寝室。


    余挽辰不是猜不到对方回去会做什么,但他也不打算戳穿,大家都还算年轻,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时候。何况硬要说起来这始作俑者是余某人,他倒也不至于坏心眼到那种地步虽说他也的确没想到,亲两口那家伙反应会这样大。


    他回去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时云舒大概是已经睡了。他摸索上床,感觉床上那人似乎是动了动,并且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


    余挽辰知道床上总是会藏着武器,这是时云舒的习惯,就好像这世界里没有一处安全似的。


    “时云舒?是我。”余挽辰轻声说道,他感到对方似乎是放松了一点,还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石头号终于驶入皮卡星系。


    “我靠,我还以为特殊医疗研究所就是个普通空间站。”吴二三看着屏幕上放大的特殊医疗研究所,她都快看傻了,“这是座城啊,感觉都和荒原港湾有一拼了……”


    屏幕上那白色的空间站形状如同一座巨城,它飘在宇宙中间,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时云舒看着那座白色的城,他看到资料上写那座城名为垂死之星,据说它建立在死去的星星之上,故而因此得名。而特殊医疗研究所现在就坐落于垂死之星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看到星星这个词汇,就觉得心底一揪。


    后来离得近了,他们根本就不再需要透过屏幕放大去看那垂死之星,而是直接透过窗子就已经可以看到了。


    吴二三向垂死之星发出了请求停泊的信号,那边很快就给出了同意停泊的回复,并开始指挥他们去往南侧的港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时云舒听到一旁的余挽辰突然骂了一声:“操。”


    他骂得极为突然,没个起因经过,声音也非常尖锐刺耳,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去过这里。”余挽辰指着窗外那逐渐逼近的垂死之星,他的指尖带着些许颤抖,然后他重复道,“我去过这里。”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那洁白的城市,不妙的感觉缓缓升起,余挽辰这么突然地说他来过这里


    “刚醒来后不久,他们带我来了这里。我透过窗子看到了这里的样子,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大,但南侧的港湾没有太大变化……”余挽辰的声音焦虑而急促,他缓缓攥紧了手指,双手在无法抑制地震颤着,于是他只好将双手环在了胸前,“他们提到过‘记忆切割’,还有‘行为习惯改造’……我被弄到了那里面,被绑在床上,有很多仪器,有人把什么东西插进了我的脑子”


    他看着那座名为垂死之星的城市,眼睛里居然只剩下了空茫茫的恐惧,像是已经完全被吓得失了神。


    “老天。”吴二三看着那座城内传来的停泊信号,感觉他们简直像是一群千里迢迢奔向虎口的羊羔,“怪不得你的脑子这么干净,记忆切割……他们拿走了你的记忆。”


    “要去吗?”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也许有机会找回你的记忆。”


    余挽辰抿了抿嘴唇,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当然要去。


    “你确定自己可以吗?在这里恐慌发作可没人能顾得上你。”吴二三再次确认道,“还有机会,我们现在还可以离开。”


    “我可以。”余挽辰点头。


    “好。”吴二三回应了停泊信号指挥,表示自己已经收到,现在就要往那边去了。


    余挽辰看着那座逐渐逼近的城,他轻轻向后靠去,靠在铜墙铁壁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某一刻时云舒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腕,还在轻轻地摩挲着。他看向对方,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得要命。


    而时云舒的表情非常镇定,声音也同样。他听到时云舒说:“还有十八天。你会看着我的,对吧?”


    余挽辰不是很利索地点了点头。


    “我也会看着你。”时云舒凑近了些许,他的声音极轻,但非常坚定,“这不是交易,余挽辰。这是个承诺。我不会让你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我保证。”


    然后他抱住了对方,还一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一手抚摸着对方的后脑,又顺着向下揉了揉对方的脖子。


    时云舒觉得自己还是挺擅长安抚这人的,只需要一些干净有力的肢体接触,一些坚定的眼神和话语,塑造出一个安全、稳定的港湾,余挽辰就会一头扎进来,被包裹得晕头转向,不想出去了。


    第115章 特殊医疗研究所


    但时云舒现在却没什么太多得逞了的快乐,明明余挽辰正在如他所愿的一步步踏入他这一滩泥沼,很快就要无法脱身了。他也很清楚这是个好机会,余挽辰这般清醒而真实的脆弱并不多见,他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然后进一步……


    但他现在只觉得心底有些微的刺痛,像针扎似的。


    大概是因为同情吧。时云舒想着,因为同情,因为怜悯,因为一定程度的感同身受。


    然后时云舒放开了对方,他转身去准备一会儿着陆要带的东西。余挽辰跟在他后面,已经习惯了把他要带的一部分东西塞进肚子,甚至最近连对那条缝隙的遮挡都只是象征性的了。


    时云舒曾在数年间表演一个并非自己的人,他知道那种言不由衷的痛苦,他也曾无数次感到恐惧如果有一天,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完全消失了……那么他会是什么呢?那个心灵手巧、热情善良的早早死去的名为时云舒的孩子吗?


    而余挽辰就这样被他曾经只在噩梦中遇见过的东西给结结实实地抓住了,这人的记忆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还有那个什么“行为习惯改造”……余挽辰变成了一个并非他自己的人,而成了为别人量身定做的工具。


    一直以来时云舒都很清楚,自己对对方所表现出的那些东西……其实他真正想保护的并非余挽辰本人,而是与对方在某种程度上相似的、噩梦中深感恐惧的自己。


    他在借自己的手,保护对方身上那个遥远的、孩童时代的自己的影子。


    被丢弃了?没关系,他会把他捡回来……他会对他负责,生长痛的时候会帮他按摩,会在那人惊慌失措的恐惧之中为对方搭建港湾,会满足对方的欲望,会在对方生病的时候陪同在旁,哪怕那人已经神志不清到认不得人,甚至还趁机挖坑让自己跳。


    这样谁会不喜欢呢?时云舒不怪被余挽辰喜欢,要是有这么个人对他他也会很喜欢的。


    一个归处,有人照顾,令人心安,使人满足,甚至带着些许纵容。


    但这不现实。时云舒想着,他把大量枪械塞给了余挽辰。这太不现实,现实中很少有人会这样无条件地做这些,也很少有人值得谁去这样做。


    吴二三说这次留苏梦凉和龙七潼在船上,她会跟着他们四个人类一起下船。


    “你们也去?”时云舒看向陆鸿影和温红豆。


    “我被瓦依姆家捞上来后不久,就被送到了这里。”温红豆指了指他们即将降落下的那个地方,“大概有半年吧,他们这里保存了我的一切生物信息。如果说有谁有可能利用我的生物信息操作天空城,我只能想到这里。”


    时云舒点了点头,然后他无意中瞥见吴二三已经缠到了手掌的绷带,忍不住皱了皱眉:“你……”


    “别可怜我,时先生。”吴二三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掌晃了晃,“我好歹以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海盗,我还被联盟抓去蹲过牢子呢,没那么脆弱。”


    时云舒于是不再说些什么。


    石头号顺利入港,苏梦凉与龙七潼对着下船的几人挥手道别说一会儿见。


    他们离船的时候,看到石头号停泊的位置有类似花瓣形状的拘束装置在缓缓合拢,那地方现在就像个肚大口小的山洞一样,将石头号包裹其中,石头号恐怕轻易很难驶出了。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