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看着她,他发现她手臂上裹着绷带的位置变了。


    “宇宙航行是件痛苦的事情,这痛苦无法避免。而鉴于现在我们都无家可归,所以这情况我们没得选。”吴二三轻声说着,当她不再总是满怀对生活的热爱、激情和笑意,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凉薄,“各位,无论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得积极沟通。毕竟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石头号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要爱护它’,或是‘上了船就是一家人’之类的这种话,那太不现实。但是至少让我们都在底线之上坦诚一点、真诚一点,好不好?”


    周遭六人一时沉默,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苏梦凉忽然举起了吴二三的宠物石头:“它真的很好用,很结实,怎么砸都不会坏。”


    吴二三当即抢过了自己的宠物石头,并表示苏梦凉你真是坏事做尽的大坏蛋。苏梦凉就说她人身攻击诸如此类,一下子这个空间又变得吵吵嚷嚷的了。


    而这时余挽辰提出了一个问题,他难得在这种时候开口:“微波炉坏了。那之后怎么热罐头?”


    “还有烤箱、煎锅、蒸煮一体锅……”龙七潼掰着手指,他对这些电器如数家珍,“不经常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灵魂拷问:“都有这么多工具了,而且上次补充物资里也有新鲜食材,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吃罐头?”


    于是一时间吴二三也不和苏梦凉吵了,整个空间又陷入了某种相对的安静。


    最后还是吴二三开口道:“你会做饭吗?”


    时云舒:“真的会有成年人不会做饭吗?”


    吴二三:“那就决定是你了,明天中午饭交给你了。网站的工作我让余挽辰顶上。”


    时云舒心说这大概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偏他还跳得自然而然,反正他无所谓饭这东西,他自然是会做,总之吃不出问题、能吃得饱就得了。


    转过一天中午,时云舒看着吃自己做的烩饭吃得热泪盈眶的吴二三陷入了沉默。


    “真有那么好吃吗?”他发出了怀疑的声音,他觉得吴二三是演的,但他没有证据。


    吴二三连连点头,表示以后时云舒不如就在厨房工作好了。


    “行啊。”时云舒倒是无所谓,他做什么都行,反正他现在也只能做这些了,“如果这样能继续让我留在船上的话。”


    后来其他人也来了,很可能是被吴二三喊来的,他们分别盛了一大碗烩饭,都对时云舒的手艺赞不绝口。


    “你们舌头没事吧。”时云舒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一帮人,心说他们难不成是罐头吃多了给了舌头过于严苛的生存环境,以至于随便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你如果尝过吴二三搞出来的半生不熟的东西就会知道了。”龙七潼握着时云舒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他看他那眼神跟看恩人一样,“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上船五年了,还是第一次在船上吃到这种水平的新鲜饭。”


    时云舒最后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尝了尝,这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烩饭而已。虽然用了外星的食材,味道跟蓝星的比起来多少是差着的,但也真的就只是普通的饭而已。


    但用新鲜食材现做出来的饭食总是会有种罐头食物无可比拟的味道,大概他们是因为这个才把这饭夸得没边的香。


    几个人围坐桌边,吴二三还在疯狂对时云舒进行夸张又令人感到肉麻的赞美,龙七潼都少见的添了饭。陆鸿影难得沉默,一旁的温红豆好像在跟她说些什么。苏梦凉倒是没什么过激反应,她就说了个“好吃”然后就开始埋头狂吃。


    而余挽辰,余挽辰看起来好像对此感到非常诧异,时云舒猜测他可能没想到自己还会做饭。


    某一刻灰门的气息又出现在了距离时云舒很近的地方,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低下头去吃东西,实际上拳头都收紧了,一时间汗毛倒竖,很想一拳揍到不远处那人的脸上。


    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想着,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第90章 情绪饥饿的解决方式


    平心而论,在这石头号上的生活还是不错的。足够安全、稳定、舒适,这船长虽然不怎么正常,但好歹还算靠谱,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还有船上的其他人也是,虽然相交都不算深,时云舒上船也只是因着温红豆牵起的交易,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来交易无名氏的保护和对自己记忆的寻觅,但他觉得彼此间相处大体都还是愉快的。时云舒虽然不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但短时间内也还没想走。


    只是余挽辰,余挽辰是个特殊变量。时云舒当初脑子抽风把他带回来,也应当在这条船上对其负责,所以他也并不想把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闹得满船皆知,尤其起因还是余某人的发癫。


    发癫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但时云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词汇来形容。差不多十天前在食堂那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这还不算灰门深夜出现扰人清梦的时候,也不知那灰门为什么最近那么频繁出现,要知道时云舒都已经很久没再搞塌过什么了(关于这一点实际上他得感谢靠谱队友),他总觉得余挽辰那精神状态不至于那么不稳定,鉴于他们最近的生活还算稳定。而且天知道最近余挽辰跟石头号上的其他人相处有多愉快,连苏梦凉那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人都表示她偶尔感觉余挽辰还是有那么一毫秒的顺眼的。


    所以综上,时云舒觉得余挽辰就是在发癫。


    而且是针对自己在发癫。


    今天是时云舒和余挽辰的夜班,时云舒当晚坐在指挥椅上看着外面的苍茫宇宙,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到了个人的渺小与无力。


    当他向外看去,总是会感到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无法消散,只会把人慢慢包裹。所以他时常看一会儿外面就低头看一会儿星图轨迹和航行日志,避免自己陷进去。


    余挽辰在旁缓慢地看着悬赏网站,吴二三说要他找找有没有什么维生舱记录一类的东西,他都找了好几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过了会儿余挽辰说自己要去倒杯咖啡,他问时云舒要不要喝点什么。


    时云舒说都行,不是咖啡就行。


    余挽辰最后给他带了杯热巧克力,然后提了一嘴说看见悬赏网站上有人想要一张皮,蓝星人皮。


    “靠。”时云舒骂道,“变态吧。”


    但转念一想,他也知道宇宙里注定会有那种文明……那种在他们看来,显得非常残忍的、不人道的、恶劣的、邪恶的文明。


    宇宙太辽阔,而生命太微末。无数庞大的生命聚居地发展出了无数各不相同的文化和习俗,这其中显然有些是会被认为极端黑暗又恶劣的,外人一不小心就容易陷进去,然后崩溃。


    与这些比起来,什比克早已变质的互助协议都算不了什么了,简直都像是小儿科了。


    然后时云舒抿了口热巧克力压惊,一口下去那股子醇厚的巧克力味就充满了他的口腔,他心说这味儿倒也还行,不算太甜。


    他嗅着近在咫尺的暖甜香气,陷在椅子里,半晌冷不丁开口道:“伪装成什么东西,融入进什么氛围……我们这种人,似乎总是很擅长这个。”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时云舒知道余挽辰会理解的,毕竟他们那么像。


    余挽辰看向窗外遥远的星云,那里或许有某颗星星正在经历漫长的死亡亦或是新生:“这里还不错,比我记忆里的很多地方都要好,我目前还不想被赶走。”


    时云舒也是这么想的,他俩意见难得统一。但既然意见统一,那就好办了。


    余挽辰听到时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人幽幽问道:“余先生,你想要什么呢?”


    他一时不解,于是便低下头看着对方问道:“什么意思?”


    时云舒把杯子放到了一旁,他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余挽辰:“灰门最近经常看着我,它看起来很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你说呢,余先生?”


    余挽辰一时语塞,看起来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想来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他的灰门总是不太听话,也很不喜欢他,即便它某种意义上就是他。


    然后余挽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灰门最近……在看你。”


    “这样啊。”时云舒平静地接受了余挽辰的说法,他拿过了一旁的杯子,又抿了一口里面的热巧克力。


    巧克力……巧克力啊。


    他盯着那深棕色的液体,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尝到类似的味道,还是在什比克那糟糕透顶的“宠物交流会”上,那颗被他们分而食之的糖。


    时云舒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余挽辰想要什么了。


    灰门所觊觎的,是时云舒本身。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前在卡米克似假非真地表演温情去给这个被自己认为是缺爱可怜崽的怪物来看,却最终也没能诱惑住对方。可是在什比克的那般境地下,在他没怎么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某种东西却恐怕在余挽辰那颗复苏的心脏上开始生长了。


    多奇怪,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他想着,人类是一种会被感情驱使着做出很多不理智的傻事的生物,归其根本大概是激素之类的东西作祟。余挽辰从前被那芯片牢牢控制,大概也确实没那个富裕精力去被自己引诱。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时云舒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他知道这样不好,显得他很坏,很虚伪又狼狈,像个对一切都不信任的可怜的丧家之犬,一有余力就想着要把什么东西摆在可利用的位置上。


    但……如果存在用情感制造的锁链,那么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会稍微感觉安全一些。他知道自己可以控制住这一切,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必须得控制住这一切,尽管他发自内心地清楚余挽辰不是个可控的存在,但他们已然相互纠缠着陷得很深了,那么似乎再深一些也没什么所谓。


    感情是很好用的东西。虽然它是一把双刃剑,而余挽辰在他这里又早已信用透支,这是场赌博。


    时云舒无所谓在这种事上下一场豪赌,他不在乎。


    他现在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他再也回不了家了,在某个糟糕的未来里他好不容易到了山安安稳了没两天就莫名其妙地反复死在同一天,于是又不得不痛苦地一天天回溯过去,想解决问题,但却至今也不知该如何解决。他脑子里大部分的记忆仍是空白的,好不容易想起来的部分也大多很糟糕。他根本就没什么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自然也不在乎失去。


    性取向这东西他现在也不在乎了,他从前一直默认自己是直男,但现在如果跟别的什么性别甚至物种在一块儿,他竟也意外地觉得毫无负担。


    毕竟宇宙那么大呢,他那么渺小,又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何况是区区一个取向问题,这甚至根本都已经算不上是个问题了。


    热巧克力喝见了底,余挽辰已经坐了回去,继续寻找起了有关维生舱记录的线索,那悬赏网站上有不少膈应人的单子,时云舒之前一度看得心惊肉跳,但最终也变得麻木了。


    这时候时云舒悄悄站了起来,他走到了对方身后。


    他的脚步声很明显,余挽辰转过来看他:“怎么了?”


    时云舒把对方的椅子转了回去,余挽辰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他经常觉得时云舒脑子不正常,并且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然后时云舒俯下身去,他从背后轻轻抱了抱余挽辰,嘴里还在说着些半假不真的话:“我猜灰门想要的可能是这个。我猜的不一定准,但姑且试一试……余先生,我真的很不喜欢被盯着看的感觉,麻烦你尽快找到控制它的方法,好不好?”


    余挽辰被人缓缓从背后靠近的时候感觉脖子都麻了,一路麻到了天灵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接触能让他感到某种近乎餍足的情绪,就好像他终于不再饥饿,某种欲望得到了满足。


    他将头向后靠了靠,用后脑略略抵了抵对方的肩膀。这动作完全不经过大脑,就好像他一直都想这么做似的。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太没距离感了,显得不太礼貌,于是便慌忙把脑袋抬了起来,又顺势将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开了对方的包围圈,还有些慌乱地转过一半去看着对方,像是不理解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会发生。


    “我胡乱猜的。”时云舒笑着向后退开半步,他望着余挽辰那样子,那人现在看起来非常的青涩又慌张,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幅样子给时云舒带来了某种异样的满足感和乐趣,“人有五脏庙要祭,也会有情绪上的饥饿。你这些年叫那帮变态押着,肯定没什么机会接触别人吧?说不定就是孤独久了,情绪饥饿”


    第91章 漫长航行中的意外


    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在某个瞬间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他很少会后悔,但当他看到余挽辰逐渐发生变化的眼神,他便确认灰门和对方本就是一体的。灰门同余挽辰在一起了太久,被使用过太多次,它早已与对方牢牢地结合在了一起。


    灰门的欲望就是余挽辰的欲望,灰门的饥饿也是余挽辰的饥饿。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在某一刻开始担心灰门会不会凭空出现,然后把自己生吞进去,永远地关在里面。


    但灰门没有出现,余挽辰也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他的语气听起来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尾音里平白多了几分不稳:“时先生,你这是又想做什么交易吗?”


    时云舒丝毫不意外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余挽辰不是那么轻易就会陷下去的那种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你有兴趣吗?”


    余挽辰抿了抿嘴唇:“你先说来听听。”


    “我会满足你,但你要站在我这一边。”时云舒轻声说道,他看着对方的样子,知道那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都不能反水。你得帮我,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我、背叛我。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余挽辰眉头微蹙,这条件太诱人,简直就像是完全将操作柄放在了他的手里。而他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嘶吼着些什么,时云舒不是会提出没有把握的赌局或交易的那种人,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陷下去。


    但他还是答应了。如此荒唐,如此失去理智。他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或许他早就疯了……早在被从维生舱里捞出来的时候,或者是在那之前,早在自己与灰门结合之前,他就已经疯了。


    然后时云舒又一次凑过来抱住了他,对方的膝盖就抵在了座椅边上,这一下抱得非常结实,余挽辰无法否认那种温度和力道给他带来的舒适和熨帖,他伸手回抱了过去,抱了个满怀,觉得怀里和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充实。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理智还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他灵魂深处也非常清楚这只是一场交易,大家各取所需,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仅此而已。


    但他就是会因为这样的接触而感到满足。这太奇怪了。他想着,或许他真的是一个人在变态堆里呆了太久,以至于都饥不择食了。


    他怀抱着对方,眼睛放空。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飞船前方的景象,某一刻他感觉窗外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过,定睛一看顿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诶?”


    时云舒奇怪地抬起身来,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半晌也冒出句:“啊?”


    石头号第一控制室窗外,一条狗缓缓飘了过去,它甚至一边飘过去一边朝他们做了个揖,还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一小时后困得乱七八糟的吴二三用飞船的笼爪把那条狗收进了飞船,顺便还提醒他们最好别都离开控制室,然后她便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继续睡了。


    “一般的狗是不可能就这么飘在宇宙里的吧。”时云舒看着面前乖巧坐好的狗发出了致命一问。


    但这应该不是他的幻觉,鉴于狗已经被捞进来了。


    那狗看着十分乖巧喜人,它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挺胸抬头的,毛发有被修剪过的痕迹,不像是什么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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