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展翊则幽幽地望向那只新笔,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支笔将不会再为这段婚姻的延续而留情面。


    “多谢。”


    这次果真没有断墨,笔尖流畅,有如神助,展翊签完后把文件递给身边的人,“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乐明池接过笔后,一直低着头,总归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他说:“见不见,有什么区别。”


    他大概是在仔细研究展翊的签名,眼珠转也不转,“你以前是我丈夫,才有资格问。”


    他果断落笔,还未签完,手术室门突然打开,护士出来朗声问道:“乐珠家属在吗?”


    笔尖在离婚协议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线,乐明池猛地站起来,协议书从膝上滑落,他从拐角冲出去:“我在,我在。”


    展翊也跟了过去,听见护士说病人的基础肺功能变差,血氧不好,有可能要上体外循环支持,“就是ecmo,病人家属需要补签一份知情同意书。”


    明辉脸色一白,好像无法承受:“已经到这一步吗?这么严重……”


    “术中风险变化很快,不一定会用,现在只是需要家属提前告知我们,否则一旦需要ecmo,再做决定,就要耽误抢救时间啦。”


    乐明池直愣愣地盯着护士手上的纸,转头和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浓稠的恐惧,这个家里的主心骨从始至终都与这两个男人无关,乐珠才是让他们坚定生活勇气的定海神针。


    乐明池很难想象,如果这次手术没有成功……他和父亲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他浑身发寒,打了个冷颤。


    这时有一只手从背后托住他,展翊对护士冷静道:“无论用什么,务必要保证手术成功,让人活着,”他推了把乐明池,在耳边轻轻道,“小池,爸爸太紧张了,你去签,你会让妈妈没事的。”


    乐明池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转身,他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心中竟涌起一种奇异而罪恶的幻想,如果妈妈这次可以顺利从手术室出来,我就……


    他的命中克星,他的天降甘霖,不管是何者,自己都从对方这里得到了勇力,他接过笔,刷刷签下大名。


    手术室大门再次合上,三个人就这样在门外来回逡巡,直射的灯光炙烤着每个人的头顶,乐明池时而低头,时而抬头;明辉一直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展翊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人身上。


    若说对其余人的感情,展翊都将之看作是对乐明池的延伸,乐珠这个人的生死本身,对他而言不甚明朗,但因为她是乐明池的母亲,一切都大不相同。


    他希望这场手术成功,乐珠活着,乐明池会念他一份好,他还有机会继续和乐明池接触。如果乐珠……这个念头一冒出,他实在感到自己的卑劣,那他和乐明池之间恐怕只剩一张离婚协议书的时间。


    他法定的妻子还没有完全签完那份协议书。


    时间太巧,他鬼迷心窍,当作是神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医生眼中含笑,卸下口罩,宣布手术十分顺利,虽然术中一度出现波动,但最终没有启用ecmo,走廊间顿时洋溢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氛围。


    乐明池紧紧和父亲拥抱,转过身也朝展翊张开手臂,他们劫后余生般抱在一起,“谢谢你,谢谢你,不管从前如何,今日我总要记一份你的恩情。”


    展翊不动声色,唯独手臂牢牢勒了下那窄腰。


    手术暂时顺利,今晚乐珠要去重症观察室,家属不能陪护,要等到明早才能进去一人探视,乐明池果断把这个机会让给爸爸。


    他远远地看了眼紧闭双目的母亲,呼吸机与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仪器将他母亲的身体围剿起来,只剩下一点点暴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他有时在想,人到这一地步,是否还有生存的意义和空间?


    或许母亲从很早开始就已经失去真正“活着”的定义,这具依旧鲜妍有弹性的身体,仅仅是靠未亡人的执念捏造而成的罢了。


    他一时间失去对“手术成功”与否的正确感知,因为刚刚大夫又告知他:有90%以上的可能,他的母亲在身体恢复之后依旧无法苏醒。


    闻言,乐明池顿时再次陷入漫长的失落之中。


    瑞铂医疗中心的顶层专为贵宾家属设置了多间套房,每间套房除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之外,还内设多间独立卫浴的卧室,供病人家属休息。


    乐明池和父亲都被安排到这里,手术成功,明天能见到妻子,明辉精神异常亢奋,被儿子喂了颗安眠药强制入睡,乐明池则在处理完后续琐事后,回自己房间洗澡。


    这一天实在过得跌宕起伏,爱情的得到与失去,亲情的大悲与大喜,他全经历一遭。


    到现在,他站在莲蓬头下,不断让热水冲淋自己的面颊,直至鼻嘴之中都是,鼻腔中的酸涩有如大哭一场。


    闭上眼,满眼都是在黑暗的洞穴中闪闪摇动的“烛光”,手术室无法熄灭的红灯,父亲颤抖的手,母亲苍白的皮肤紧闭的眼,还有……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签在离婚协议上的名字。


    疲惫从骨缝中悉数钻出,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顿感身体极度倦怠,和精神上的极度空虚。


    他想到刚刚在手术室前那个罪恶滔天的旖念,他非常非常想要做这件事,唯独这件事能让他在此刻深深切切得到存在感,痛快交织,如此,才能把自己一整天的酸甜苦辣全部送出体外。


    他低头,看到一种失控的身体冲动。


    披上浴袍,他边擦头发边出了浴室,在客厅里看到一个早该走了的人。


    这人换了件衣服,大概也去隔壁空房梳洗了一番,大晚上不懂要勾引谁,穿了件很显身材的灰色衬衫,剪裁合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胸廓饱满有力,仿佛还能在敞开处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阴影。


    乐明池发问:“你怎么还不走?”


    展翊在沙发上翻文件,看见乐明池出来,他站起身,把文件放一边:“我想等你出来。”


    乐明池在洗澡之前已经在协议书上签字,只待之后去民政局领离婚证,两人已经彻底散伙,照理说这人应该早就离开了,“等我出来做什么?”


    展翊朝他走过去一步。


    乐明池拢拢浴袍前襟,“你站住。”


    男人听话站住。


    “咱们现在是过去时了。”


    “嗯。”


    “不许动。”


    “我不动。”男人乖乖站着,很高大的身躯,沉默不语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的眼神微微发怨,但直白贪婪,从头发丝一直看到脚跟,看得乐明池脚趾蜷缩。


    “你应该称呼我什么?”


    “我不知道。”


    “答对了,有奖励。”


    展翊喉结滚动,如同隔空咽下什么深欲,“乐明池。”


    “错。”


    “乐先生。”


    “错。”


    “……乐总。”


    “答错三次,有惩罚。”乐明池说,“解你一颗扣子。”


    展翊一直盯着对面的青年,默默把从上到下的第三颗扣子解开了,胸口处露出的皮肤更加深入,随着呼吸高高下下。


    “再猜。”


    男人又猜了很多称呼,疏远的、亲近的、暧昧的全都说过一遍,都被对方一一否决,他衬衫上所有的扣子都被罚没了。


    那灰色的、解开的衣料仿如两片遮不住光的帘子,荡荡晾在两边,该看到的层峦风光都一览无余,乐明池说:“你没得罚了。”


    展翊声音颤抖:“嗯。”


    “现在换你罚我,你现在最想干什么?”乐明池的视线慢慢向下,停在一个无法忽视的地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许骗人。不许装正人君子。不许隐瞒真相。”


    “……你。”


    等到这两个字,乐明池直接把浴袍摘了,白色的衣料顺着腿滑落,青年的身体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一样,顺着白浪,一瞬间从海平面浮了上来。


    展翊瞳孔收缩,立刻弯身过去把浴袍给人重新穿上,小声呵斥:“胡闹,爸爸还在隔壁!”


    乐明池仰头看他,一张漂亮青春的脸在今夜难掩倦容,但眼睛巨亮无比:“展翊,你不我,就今晚,我很想做暧,你还忍得住就不是男人。”


    展翊双手握住乐明池的肩,试探地、艰难地、屈身亲了亲青年的下巴:“别胡闹了,去睡吧,你今天太累了。”


    乐明池转身,“那我自己回房里解决。”


    他刚转身,胳膊上传来巨力,一下子被男人拽进怀里,展翊就这样在背后亲他,从耳垂慢慢亲到唇角,他犹疑而艰涩:“你是不是为了还我?我说了,我不要你还,你做什么都可以了,我没有权利再左右你,我学会……放手。”


    乐明池说:“你想多了,我们离婚已经板上钉钉,我找哪个男人床也是我的自由,今天遭遇太多事情,我睡不着就想发泄,你不过正巧在我眼前,我拿来用用。”


    展翊另只手揽在乐明池腰间,闻言用力收了下,又放松,他乞怜道:“你多想到我,以后也多想到我。”


    乐明池仰首,倒着看身后的男人,“那你加油,我今天想要直接晕过去那种程度……别让我后悔。”


    展翊浑身颤动,一把将怀里的青年捞起,“不让你后悔。”


    第84章 你昨天也没回家。


    那天过后,乐明池发觉自己和展翊的关系变得古怪起来。


    乐珠的病情趋于平稳,瑞铂医疗中心的主治医生有天打来电话,约乐明池详谈。


    考虑到病人昏迷九年却出现了多次眼球转动的情况,他们计划让乐珠参与一个新的神经重症与意识障碍研究项目,联合与欧洲团队共同制定干预方案,这样会大大提高病人醒来的可能性。


    预期将从百分之十上升到百分之三十。


    “从目前的情况看,您妈妈是非常合适的候选病例,研究相关的检查、会诊等一切费用,会由瑞铂医疗中心的科研经费承担,不过需要您作为家属的知情同意书。”


    乐明池知道这又是自己前夫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与父亲思考再三,决定接受这个治疗项目,当天晚上,乐明池回家时,在家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在楼道停下,和展翊四目相对。


    几秒钟后,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乐明池在黑暗里问:“你来做什么?”


    灯啪又亮了,发出嗡嗡的鼓噪声,“我妈妈已经加入了那个中欧项目,你是为了这件事吗?谢谢你,我很感激。不过我今天很累,不想做,你回去吧。下次想做我打电话给你,你想做,要提前和我约时间。”


    展翊站在门口,半张脸陷在阴影之中,他大概是刚刚从某个正式会议上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最近京海市很多国际贸易峰会,乐明池这几天坐地铁往返学校,换乘时总要查身份证,他仰着头看向对方:“不是,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站着,很快灯又灭了,展翊啪地拍下触控,灯亮了,在下次灯即将熄灭之际,他才张口,声音如被人攥住咽喉般滞涩:“你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你昨天也没回家。”


    距离母亲手术那天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几次面,除了去民政局的那一趟之外,乐明池记得有一次是在临港市海边的一场高定时装秀,他在晚宴时看到展翊带着lili一起出席。


    乐明池装作没看见,是lili先跑过来抓乐明池的衣角,“乐,我们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


    小女孩穿了件明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明净,眼眸如钻,少年期的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快一年不见,lili高了不少。


    乐明池蹲下和她说话,他对展翊一家人都有意见,但对这个家庭中唯一的未成年人总有例外:“好久不见,怎么和niki一起来的?”


    “妈妈临时飞回柏林了,是我想来,niki说他陪我来。”


    “哦,是niki要陪你来。”


    “乐明池。”


    他站起身,面前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系一条香槟色提花细领带,眼下浅浅青色,眉眼深邃,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不振的萎靡气质。


    “你……好久不见。”


    展翊看他:“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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