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等他再从屋子里出来,发现展翊已经把火生上了,咔嚓,单手打了个鸡蛋进去,等第一个定型了,又咔嚓,下一个鸡蛋已经进锅了。
乐明池探头探脑走过去,在男人边上观望,“你……你很会嘛。”
“不算。”
鸡蛋被翻了个面,噼里啪啦地冒油香,乐明池吞吞口水:“我要吃流心的。”
“不行。”
乐明池拉展翊胳膊:“可以了,要熟透了。”
展翊皱眉:“别拽我,扯到伤。”
“……喔喔,抱歉。”
“不是无菌蛋,怕你拉肚子。”
乐明池莫名又脸红,小声嘟囔:“你管我的。”
不多时青菜鸡蛋面端了出来,配上刚蒸好的腊猪肘,让人食指大动,乐明池尝了一口面条:“好淡!展翊,你口这么淡的吗?”
展翊没有尝,只是起身去拿盐袋,因背上的伤,他的手没法抬太高,“你自己调味道。”
乐明池凭感觉加了小半匙盐,“你呢?”
展翊坐下,默默喝汤,“我不用。”
乐明池半晌没说话,展翊觉得奇怪,再抬眼时发现自己还被注视着,“有事?”
“展翊,你……你是不是尝不出味道?”
展翊愣住了。
“我说的对吗?”乐明池张嘴,伸出艳粉色舌头,“是舌头的问题吗?”
记忆里,那条钝而宽的舌面,伸进口腔里可以席卷上下左右,怎么现在伸出来,看起来竟尖尖小小,弯翘灵活,像条美人蛇?
展翊喉头滚动,发出一个不甚明晰的“嗯”。
“怎么会这样?一点尝不出味道吗?”
为什么这么担心呢?又不是你尝不到味道,连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名为“担忧”的感情都要从眼里流淌出来了。
“很久了,没有味道。”
“不去治吗?像治疗我的手一样,你肯定也有办法让自己恢复。”
“很难。”
“是什么原因?物理上的损伤?还是精神上和我一样遭受了打击?”
展翊答道:“心理原因,但没有你幸运,我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再试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有些药物手段会影响我的思维清晰度,我拒绝治疗。”
“啊……”乐明池像个皱皱巴巴的毛绒小熊,懊恼地缩在椅子上,“怎么会这样,尝不到味道,岂不是会失去生命最大的快乐之一?”
“并没有那么严重,我对食物没有强烈的热衷。”
“你就没有什么时候会有强烈的食欲吗?突然想吃鳗鱼饭,突然想吃苹果,突然想喝奶茶,突然想吃鱼……”
“没有,我很少……”展翊话没说完,他意识到,刚刚在几天前,风雨交加中,二人被压在梁下,与乐明池面对面的夜晚里,自己确实是产生了食欲的,产生了久违的食欲。
他想吃一颗脆桃,吃一颗应该很甜的、汁水充沛的、脆生生嘎嘣嘎嘣在你嘴里反抗的粉色桃子。
虽然尝不到风味,但后来吃到了后,那种清凉脆嫩的口感如一场甘雨,淋润了他干涸的口腔。
“有时也会食欲。”展翊说。
“那就对了!”乐明池问,“你现在想吃什么?我们马上去吃,又或者这里的条件的不允许,就等我们出了寨子再去吃,有食欲,就会有幻想,想象那个食物的味道,或许就能尝到味道了呢?”
展翊思索片刻:“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食物的问题,很多味觉的记忆也不明确了,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并不在意。”
“我在意!”
乐明池突然拔高声音,“你不在意,我却很在意,你不让我喝酒,让我注意身体,帮我治疗震颤,我现在明白原因了,哪怕你自己不承认,其实你是希望我不要错过治疗的黄金时期吧,不要像你一样,留下让自己遗憾的后遗症。”
展翊在桌下握紧了手掌。
乐明池又说:“我很在意你能不能尝到美味佳肴,想让你知道我们在游轮之夜喝的鸡尾酒很甜很好喝,那天在雁山之心lili摆盘的小饼干有非常浓郁的黄油香气,还有……你今天下的面很淡。”
“……为什么?”
“因为味道很重要,每个食物、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十六岁的时候,我的色彩老师说我是一颗发霉的桃子,尝起来辛辣丧气,因为那时我遭遇变故,后来再见面,我二十四岁,他说我变得蓬勃美味了,展翊,你尝到我的味道了吗?我怕是因为你没有味觉,没有尝出我的味道,才对我没有……没有感觉。”
乐明池说得正气凛然,他不知道的是:展翊真真切切、结结实实“尝过”乐明池的味道,那条精怪一样的舌头,还有丰沛的津液,全都尝过。
那实在是个难忘的夜晚,至今仍记忆犹新。
展翊看着他,很罕见地笑了声,“你确实很有风味……不用味蕾也能尝到味道。”
乐明池的脸突然红了,懊恼道:“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觉得不好吃。”
“这跟好不好吃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我是个不配吃到美食的人。”
乐明池听完十分不高兴,他拉过展翊的面碗,也往里面加了小半匙的盐,拌好了后,捧着展翊的面碗喝了口汤,“现在味道正好,是最好吃的鸡蛋青菜面的味道。”
他把面碗推过去,“展翊,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味觉,就觉得自己不用吃到美食,我觉得正是因为你的这种‘自暴自弃’,才导致你迟迟没有恢复,吃吧,这是被我认可过的食物了,绝对好吃。”
展翊依旧尝不出味道,但看乐明池吃得那样香,知道味道应该不赖。
待两人吃完后,乐明池站起身去收拾碗筷,他背后突然传来展翊的声音:“我确实想不出有什么想吃的,下山之后,请你带我去吃你觉得好吃的东西吧。”
乐明池扭过头,眼睛发亮:“好呀!”
一周后,展翊被大夫允许出门活动,他确实恢复得不错,得益于惊人的身体素质,和乐明池每天悉心的照顾。
乐明池看上去是个天真烂漫的人,但大大咧咧的背后是一颗极为细腻敏感的心灵,作为丝巾设计师,他是绝对的细节控,一丝一毫都要刻画入微;对人,只要他想要对人好,还没有谁说不好的。
他每天设三个闹钟给展翊换药,督促吃药,除了第一天没点起火灶之外,他确实做到了无微不至。他心里很清楚:尽管那个晚上两人闹得并不愉快,但这不影响展翊是他救命恩人。
自己实在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乐明池沾沾自喜地想。
他边喷药,边戳男人赤裸的大臂,“niki哥哥,你都被我看光了,在寨子的这些日子,每天都被我摸至少三回。”
展翊侧过头:“都是男人。”
“但我可是一个对你心存不轨的男人。”
“所以?”
乐明池知道展翊是个斯文克制的文化人,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管控欲过强。如果单纯大放厥词,这人并不会有过激态度。
“你就不怕我对你色心大起,半夜想着你,自给自足?”
展翊这次抬起那双灰蓝锋锐的眼睛,默默望向他,从下看到上,最后定在乐明池那张小巧精致的脸上。
乐明池做贼心虚般咳了两声,继续往展翊身上喷药。
“你能把我怎么样?”展翊问。
“那能干得多了,我摸!”乐明池把另一种粉末状的药拍在男人健硕流畅的后背上。
展翊把头转回去,“你请便。”
乐明池差点一个踉跄,“你说什么?”
展翊嗤笑一声:“我以为你还会更大胆一点。”还是喝醉的时候比较胆大包天,说人是卷发棒,又说要吃自助餐,对人又亲又舔。
药涂完了,乐明池使劲锤了一记展翊大臂,结果自己手很痛。
展翊像尊雕塑一样默默坐着,等待药干,半晌,他说:“下午我准备出去,给监测站选址。”
“我跟你一起去。”
“嗯。”
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艳阳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结果刚出门没十分钟,老天就由阴转晴,绵绵雨点掉下来,乐明池懊恼道:“糟了!我没带伞!展翊,怎么办?”
“我带了。”
紧接着,他听见爽朗的一声“哗啦”,仰头时只看见黑色的伞底,把雨水严密防守在外,乐明池忍不住贴近身边男人站着,“抱歉啦,展翊,我要和你贴紧一点,要不然我就要被淋湿了。”
“你请便。”
不知怎么,乐明池耳根子红了。
第42章 第一次选择
他们一路走到后山,天气又转好了,艳阳高照,要不是地面上的水渍和仍在淅淅落落滴水的树叶,都要以为刚刚的大雨是一场幻觉了。
“都说这里的天气是变脸的娃娃,我看娃娃哪有它说哭就哭。”
乐明池帮着收伞,向外甩水时,余光扫到展翊身上,发现这人离自己远的右侧肩膀湿透了,深色的紧身短袖更加性感地包裹住这具完美颀长的身体。
他一愣。
也是,有多少伞能妥妥贴贴容纳两个大男人呢?
乐明池在心里哀叹一声,这样的展翊,又要让自己怎么想呢?做那么多让自己误会的事,让他总在不经意间沦陷,末了在最心动时说上一句“你误会了”。
他感到困惑、痛苦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逃离的贪恋。
他必须承认,已经迷恋上展翊为自己预留的优待,甚至一步步想要向前迈进,探索这样的偏爱究竟界限何在。
就算是作为朋友,在这段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里,这样一直相处着,不好吗?如此,实则他也得到了没名没份的疼爱。
两人因为工作内容不同短暂分开,但彼此相隔不远,乐明池此行除了放松心情外,还想在这处原始村落中采集更多设计素材,他的脑海中已经初具雏形,只待一个真正动笔的时刻。
展翊则是朝寨老所指示的蝴蝶聚居区走去,那里离峡谷更近,树木高大,枝繁叶茂,他用随身携带的蝴蝶信息素喷瓶简单释放了一些信息素,并放置了数个诱捕笼后,便退至一个隐蔽地点静静观察。
他的耐心很好,静候时不发出一丝声音,注意力高度集中,如同一个丛林中的顶级捕食者。
不多时,蝴蝶出现了,这是某种展翊正在进行研究的高海拔斑蝶,身上点缀绯色斑点,黑色边纹内侧还附着一层银灰色纹路,十分美丽鲜艳。
由于信息素传递的指令,有蝴蝶钻进诱捕笼吸食糖水,展翊在不远处细细观察,这时他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
有一只蝴蝶翅膀上有一枚人为造成的白点,它很聪明,从不进诱捕笼,只在笼口静静安栖。
熟悉昆虫实验的展翊很快意识到:那是一个标记贴纸。
还有别人在这里进行蝴蝶实验。
那一瞬间,展翊忘记了自己科学家的身份,忘记了自己需要屏住呼吸隐藏在暗处,他像个极度饥饿的人看见面包,激越地站了起身。
被蝴蝶信息素招来的蝴蝶群受到惊吓,纷纷扑簌翅膀,那只被标记过的蝴蝶如同海中的一滴眼泪,消失在蝴蝶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