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林好达轻轻摇头,对他说:“是我记得你说要吃药。”
那天他上班快走到地铁站,路上遇见社区医院的志愿者发科普传单,上面写着失眠症正在成为越来越普遍出现的健康问题,每年约有多少万年轻人备受困扰。
他把传单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印出来的图片,一位失眠患者试图治疗时服用的药物,密密麻麻,花花绿绿铺满了半幅桌面,足以堆成一座小小山丘。
林好达就这么站在自动扶梯上看完了,随手把传单塞进垃圾桶。早高峰电梯很挤,车厢闷得令人窒息,铃声响了三下,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被挤得贴在玻璃上想:关君山也像这样,每天睡觉前都要吃很多药片吗?
还是说就算吞完也难以起效?林好达心软,害怕答案是后者,那样他就不得不像同情每个平凡的陌生人一样,同情起关君山了。
两人面对面,枯站了一会儿,关君山觉得自己应该学会知足,主动开口:“你别多想,我的失眠已经好转许多。”
“等从商场回到家,我就会休息了。”关君山轻松笑了笑,语气也跟着松弛下来:“明天也是,难得一整天的假期,都会好好休息。”
说到这里,他像才想起来,有些突兀地开口:“新年快乐。”
林好达说了谢,也回:“新年快乐。”
自动扶梯一格一格往下降,上面没什么人,因此变成节电模式,运行得十分缓慢。
关君山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在此同他们分手,独自搭扶梯离开,于是偏过目光朝那里看过去:“忽然想起来要去楼下买面包,就不同你们一起去电梯了。”
林好达没什么意见,点点头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再见。”
佟站在一旁,见证了关君山的数度欲言又止,还有一句话非要掰成三次讲的林好达,仿佛上演着什么苦恋戏码,再难忍耐,伸手拦住要走的关君山,冲他笑笑:“关先生,就算睡眠不好的人,也能很难蒙头睡上一天一夜吧?”
“我们今晚约好了一起跨年,都是年轻人,也是好达哥的朋友,你考不考虑一起来玩?”
身侧林好达愣了愣,立马转过头瞪她,似乎并不赞同她这样十分随便、不讲道理又如此草率的邀请,不过佟没回头看他,也并不在乎。
她的雷达从没出过错,既然彼此都有意,含含糊糊始终不愿道别,不如就由她来做这个好人,反正就上下唇一碰的事。
况且,拿人手短,毫无缘由收了姓关的这么贵重的“见面礼”,说受之有愧还是太轻飘飘了,她又不蠢,人家千方百计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见谁的面?
所以,就算今天林好达把她瞪穿了,向来十分会看眼色的佟女士,也还是选择性失明了,在林好达看不见的角度里,朝关君山疯狂眨着眼:“正好我们现在要去超市采购,关先生你刚刚是不是说有车在地库?那就麻烦你顺便载我们去好达家吧,啊?”
毕竟,佟才不管这叫收买叛变呢,她认为应该称作投桃报李,滴水之恩当成吨相报。
第105章 就算自作多情也好
关君山愣了愣,视线立马往林好达的方向寻,可能觉得他会因此不高兴,低声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会这么小气?”抢着回答的还是佟,她信誓旦旦道:“等下去超市,还要你帮忙提购物袋。关先生出车又出力的,怎么会不欢迎?”
听她这么说,关君山脸上才浮现出一点明显的笑,连连答应:“当然,你们只管选,买单和提到车库的事,全都交给我。”
“这样多好。”佟十分满意地点头,手肘碰了碰身后的林好达,转过头来:“好达哥,你说呢?”
林好达没看她,也没对上关君山遥遥望过来的那双眼睛,抿着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随便你们”,就自顾自抬脚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究竟是在为他们的自作主张生气,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但无论如何,对关君山来说,想起他方才还在为自己失眠担心时的表情,一颗心很快又充满轻盈的气体,很轻易地挥掉了那些负面的念头,重新变得满足和期待起来。
赶上开业酬宾,负一楼的生鲜超市人很多。他们从直梯里走出来,绕到门口的时候,杨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一只手搭在超市的购物推车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垂眼看向屏幕,可能正准备拨电话,不过等看见林好达身后的关君山时,又立马把手机收起来了,走过来主动喊了声:“关总。”
关君山走过去,为佟介绍:“杨跃,我的助理。”
佟“哇”了一声,反应夸张地叫:“关先生,你出门还有专门的助理跟着啊?”
难怪那么贵的钻石手链,也能说买就买,说送人就送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杨跃笑着和佟问了好,叫她“佟小姐”,专业素养很高地解释:“关总平时很忙,这也是我的工作内容和职责。”
然后又向旁边的林好达打招呼:“林先生,真的好久没见了。”
林好达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歪了下头看着他:“是啊,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杨跃点点头,告诉他:“上个月,我太太怀孕了。”
林好达惊讶地笑了下,“恭喜你们啊,迈入人生新阶段了。”
比起关君山,反倒是他们两个更像熟人叙旧一点。佟左看右看,视线落在一旁稍显落寞的关君山身上,没来由在心中同情了这位大总裁两秒。
超市是横向布局的,生鲜区和熟食区分属最两端,四个人一起扎进去慢慢逛,实在太浪费时间,于是最后决定分头行动,佟和林好达各自去采购,最后回到收银处集合。
这间超市林好达也是第一次来,路线弯弯绕绕,生鲜柜台的位置也不好找,加上走到哪里人都多,压根就寸步难行。好在身后跟着个推车的关君山,别人都睡衣睡裤来逛超市,他倒好,不仅西装革履,连绣着金线的领带都打得平整服帖,板着张不苟言笑的俊脸,只顾埋头研究怎么控制车轮方向,活脱脱一尊玉面罗刹,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好几度。
别人见了他,除了多看两眼,都纷纷默认让开一点位置,让走在前面的林好达先穿行过去。
倒不是林好达故意晾着他,要买的食材头天晚上都已经列好单子了,他要专心找货架,难以分心去顾及身后的人。
不过关君山也知足,他从没和谁一起逛过超市,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基本也就是半个月开车去一趟附近的商店,买点生活必需品,倒不如说,他从未有过要与谁一起分享柴米油盐的念头和体验。
可林好达却那么不一样。关君山沉默地盯着他轻颤的眼睫,小巧的鼻尖,还有耳后那块白皙的皮肤,看见他微微仰起脸在货架上专心挑选的神情,他反复对比价格和保质日期的认真侧脸,还有偶尔会稍稍皱起来的眉毛,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也可爱,也很同样的,令人心动。
原来在超市里闲逛从来不是一件无聊的事,难怪有那么多人都将它划为一项必要的情侣活动。关君山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是和某个人一起做这件事,他会心甘情愿,放弃那些原本在自己生命里十分重要的时间和效率。
经过果蔬区时,有店员正在推销试吃,是刚上市的一些莓果,看上去颜色鲜亮,裹满晶莹的水珠。林好达走过去,挑了颗草莓咬了一口,觉得还不错,又拿了一粒蓝莓,回到关君山身边。
他把那颗蓝莓捻在指尖,递过去给关君山看,本想说自己尝了觉得还挺甜,要不要买一盒回去分给大家,关君山却会错意,一瞬不瞬盯着他静了两秒,眼神幽深,最后克制地垂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粒蓝莓。
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指尖上微微一热,混着麻酥酥的痒意,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关君山掀起眼皮看他,喉结上下轻滚:“好甜。”
林好达吓了一跳,赶紧垂下手,余光扫见周围好几道视线都往他们这里看,他张张嘴唇,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最后还是扭头走掉了。
只剩关君山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搞不清他怎么忽然又生气,又或者是害羞?总之心思格外难猜,偏偏另一头牵着关君山的一颗心,如同风筝,忽高忽低,时晴时雨。
关君山推着车追到生鲜柜台附近,见林好达手里抓着一截塑料袋,乖乖站在玻璃缸旁,问店员借捞网,缸里满满的鲜虾活蟹,林好达踮着脚捞了几次,都被它们反应极快地溜走了,只剩下一些伤残病弱。
林好达迟迟不愿收手,关君山站在水缸旁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脱了西装外套,边卷衬衫袖口边问店员又要了个捞网,干脆加入进去。
他个子高,臂展又长,一周要健身三次,可谓捞海鲜的天选好手。果不其然,那些从林好达网下纷纷逃窜的虾蟹,再没能逃过他的网下,关君山每一次出手,总能捞上来最新鲜的,装进袋子里还在活蹦乱跳。
后来林好达干脆放弃,拿起关君山随意搭在车把上的不菲外套,站在一旁默默看了少时,才出声制止:“够了,再捞要吃不下了。”
关君山才丢了将工具一丢,提起收获颇丰的战绩掂了掂。盛了水的塑料袋肚子鼓鼓,在他手下灵活地一扭,漂亮地打了个结。水缸旁围着不少人,关君山提着满满一袋海鲜,在人群中寻找林好达的身影,刚看见他,迫不及待往这边走过来。
“看见了吗?”等到了身边,他这么问,一双眼亮得慑人,志得意满。
林好达把外套搭上臂弯,推车往称重处走,故意含含糊糊装傻:“什么啊。”
“我刚刚……”关君山本想说,我刚刚帮你捞上来的虾和蟹,都是缸里最鲜活的,话到嘴边转念又一想,怎么这么像邀功?捞虾而已,不能说,实在幼稚得很。
“……没什么。”他顿了顿,舌尖抵着齿根,净挑些无关痛痒的话:“这里海鲜还不错,都挺新鲜。”
林好达“嗯”了一声,语气有些可惜:“就是太贵了点。”
两个人说着话,几步路就到了称重处,店员阿姨一边帮他们在袋子上贴价签,一边夸奖关君山:“这小伙子力气大,劲儿也巧,缸里今天最鲜的那批,都被他一个人捞完了!”
关君山明明唇边笑容压都压不住,还非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还行吧,也挺简单。”
“是吗。”林好达哼笑一声,“看来关总是平常经常帮人捞海鲜呢,熟能生巧对不对?”
“没有。”关君山立马解释:“今天是第一次。”
说完清清嗓子,用一种不算太刻意的语气,继续说:“如果你还想吃,以后我也可以常来的……”
可能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林好达眼神闪了闪,抿抿嘴唇没说话,推着车继续往前,关君山跟在他身侧,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能任由气氛沉默。
他们从称重处折返回来,往出口走,经过一处较大的水缸,里面装着诸如帝王蟹小青龙这种更大也更为昂贵的海鲜,没人注意到角落处一个小男孩正举着网子独自去捞,身边也不见家长身影。最后竟还真的被他捞上来一只体格肥硕的,可细瘦胳膊吃不住沉重的重量,“哗啦”一声,漏网连同帝王蟹一齐从空中砸进水池,水花四处飞溅,当中还混着阵阵惊呼声。
关君山最先反应过来,扭头看一眼,身体下意识率先作出反应,一只手握住林好达的肩膀,几乎将人完全拢进怀里。
那一池溅起来的水花,也毫无悬念统统被他用后背挡了下来。
他们离得近,关君山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后背几乎湿透,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从肩膀浸透到后腰。
对他忽然之间的靠近,林好达起初懵了两秒,直到手指碰到关君山的体温,鼻腔钻进他身上的好闻气息,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想伸手推开,侧脸脸颊一冰,几颗飞得远的水珠,夹杂着周围人狼狈的惊叫躲避,提醒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好达被按着肩膀,却想也不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伸手一探他后背,冰凉潮湿一片。
不少路人都被溅了一身水,小男孩早就趁乱溜个没影,店员赶紧抱来干净毛巾,挨个发挨个道歉,关君山头发也湿了大半,站在灯光下,染了层水汽的下颌也跟着蒙蒙发亮。
他看不见自己后背是个什么状态,草草拿毛巾擦过,就问林好达要自己那件外套,穿上就要急着去结账,林好达却扯了下他手腕,把人拽回来,拿毛巾帮他一点一点吸干衬衫上的水汽,又掏出那条他刚刚借给自己的手帕,去按他耳后还在滴水的发尾。
“……差不多了吧。”关君山橡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喉结上下不停滑动,声音发哑:“再逛会就自己干了。”
林好达充耳不闻,继续帮他擦拭水迹,温热指尖不停扫过关君山微凉的耳垂,接着是后颈,又因为他个子太高,另一只手不得不摁在关君山后腰上,稍微踮起点脚才能够得到。
他心里哪知自己这点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对另一个人的撩拨。怪也只能怪关君山定力不佳,禁不住他这样若有似无地触碰。
此刻他们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关君山再想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也不敢乱动,只好在心中默念忍耐,害怕又期待着他在自己身上的下一处落点。
好在这让人心猿意马的酷刑并没持续太久,林好达很快收回手,重新走到推车旁。
关君山狼狈地穿上外套,耳垂飞上薄红,不敢再多停留,径直往收银区走。
等在门口遇见佟和杨跃,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杨跃急急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关君山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林好达则捡重点,和他们解释了两句。
两辆购物车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直推到地下停车库。关君山的车停在角落,司机已经提前离开,车钥匙交到杨跃手中,一辆车四个人,也只能委屈关总去坐副驾。
上了车,林好达正调整安全带,忽然听见关君山叫他一声,问:“你住哪里?”
林好达愣了愣,有些迷茫地轻轻眨眼,关君山从前面转过来,笑着,也欲盖弥彰地解释:“路上堵,还是开导航比较方便。”
问题又不是这个,林好达心想,关君山开来他家多少次,从没问过一句地址的事,怎么现在又如同失忆,非要重新从他嘴里得到那个答案。
不过下一秒,林好达反应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他们两个独处,便配合地报出了地址。
“好。”关君山转回去,在导航里输入完,又干巴巴地提前申明:“要开二十分钟。”
时间还早,车位没那么紧张,黑车顺利停进小区楼下。杨跃说等会儿还要帮关君山送份合同回公寓,晚点再来参加他们的跨年聚会。
后备箱打开又关上,诚如关君山承诺的那样,大部分采购回来的食材都被他包了,佟和林好达只需要提最轻的水果或鲜花。
老式的住宅楼,楼道修得十分窄,台阶又高又陡,平时一个人进出还不觉得,三个人一道往上爬,关君山又垫在最后,林好达内心惶惶,总担心脚下一个没踩稳,连累关君山一同滚下台阶。
不仅如此,单元和单元之间也挨得近,不知是刻意还是真的不小心,中途关君山竟然真的走错,还是佟大声把他叫了回来,总之似乎落实了他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假象。
林好达平时疏于锻炼,又爱点外卖或超市外送,等爬到五楼时已经气喘吁吁,佟也和他半斤八两,倒是关君山仍健步如飞,两只手都提着重物爬这种窄小楼梯,也没有丝毫的脸红气喘。
见林好达要掏钥匙开门,他又凑上去,接过林好达手里的袋子,低声道:“都给我吧。”
门打开,同关君山印象中没什么分别,左手边是木制鞋柜,只在地毯上多摆了几双簇新的拖鞋。
尺码有大有小,今晚来玩的男女生应该都有,佟脱了鞋踩进去一双,又招呼关君山赶紧进来,林好达吃力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厨房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又转回来看着关君山:“抱歉,临时……加了两个人,拖鞋没买够。”
听他低声说抱歉,关君山心里就痒,明明是自己厚着脸皮要来,要挤进他和朋友们的跨年聚会,怎么也不关他的事。
关君山低头看一眼鞋柜,问:“家里有鞋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