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蛋糕?”杨跃皱了皱眉毛,来不及追问,关君山已经从车里出来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眉心微微拧着,身上混合着车载香氛和酒精的气味。
关君山尝试自己走了两步,不太稳,最终还是由门童和司机一左一右扶着。等进了玻璃门,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还在车边的杨跃:“后排落了东西。”
杨跃拉开车门,弯腰进去找,摸到一个纸袋。
他轻轻一提,发现分量不重,收了伞转身往里走,换司机去停车。
电梯一直上到顶层,杨跃单手撑着关君山,让门童去刷卡。滴的一声房门打开了,两个人又合力将关君山扶进房间。
房间很大,空气稍微有点冷,杨跃打开暖风,又将客厅的窗帘拉上了。
他接了点热水,走到沙发边喊“关总”,把解酒药递到关君山面前。
关君山仰靠在靠背上,睁开眼看见他,不适地摁了摁太阳穴,问:“我的东西呢?”
杨跃放下水杯,走到玄关取那个纸袋,转身回来时关君山已经吞了药片,稍稍坐直了身体。
袋子淋了点雨,表面有几处已经发白变软,关君山用指尖抹掉那些水渍,摘掉封口的胶带,从里面拿出一小块慕斯蛋糕的切角。
因为时间太晚,他让司机跑了三处地址,最后在街边一间不知名小店买到。
谈不上多漂亮精致,味道也是,反而因为放得太久,边缘已经塌下去了一块。
关君山却恍若未闻,才吞完药,又拆开塑料包装盒,拿着叉子刮下一层芝士奶油。
一旁的杨跃欲言又止,想阻止,最后却并没开口。
奶油在舌尖上化开,有一股劣质香精的甜味,关君山喉结滚了滚。他尝了三口,一口比一口含得久,到最后实在难以下咽,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下去几大口温水。
水珠顺着下巴喉咙滚进衣领,把衬衫领带都弄得一塌糊涂,杨跃手忙脚乱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却被他挡开了。
很晚了,关君山让他离开,早点回去休息,听到房门被带上后,又从沙发上起身,跌跌撞撞往浴室走去。
浴室的温度比客厅高不少,关君山走进去,看见镜子上的白雾,抬手用掌心抹了两下。
那层雾气就消散了,留下一层淡淡的水印。边缘有水珠往下滑,关君山站在洗手池和灰色的墙壁之间,头顶上的灯光是浅黄色的,打下来正好将一张脸照亮,关君山在镜中看见自己,因为淋了雨,发丝凌乱,眼圈微红,嘴唇枯涩,唇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蛋糕碎屑。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关君山从小被教育要体面,不能逾矩,更不能有失身份,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可以无足轻重,如同山间一阵风,吹过也就过了,不可以回头,遑论留恋。
可在今夜绵绵的银色细雨中,他竟萌生出想要抓住那缕风的冲动,他明知风已经吹向了别的人,不会再为自己停留。
关君山脱了衣服,摘了领带手表,慢慢坐进放满水的浴缸。耳边响起水开始流动的声音,他仰起脸,看向爬满水凝珠的天花板。
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思维也开始变得软弱混乱。关君山一闭上眼,就想起林好达那张纯真的脸,还有他同自己接吻时轻轻抬起的下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关君山失眠的那一个多月里,每天夜里十一点半躺上床,什么都不想,仅仅回忆林好达的每个动作和表情,到五点半,窗外天亮了,回忆也结束了。
仿佛一部反复倒带重播的旧电影,即使关君山已经看过无数遍,对每个镜头每句台词都了然于心,但这代表着过去,他再也无法参与林好达的未来。
喝了酒的夜晚会好过一点,关君山偶尔会翻出那些照片,这是林好达不要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就算是喝醉,关君山想到也会觉得不甘心,接着是后悔。
大约分开一年后,又到了生日这天,关君山没心思庆祝,晚上的饭局是关永越安排的,和几个大股东一起。
关君山喝了不少酒,但醉得不是很明显,司机将他扶上车也乖乖配合,问他去哪也说回家,表现得仍然很有理智。
车开上路,经过一处红灯前时停了下来,关君山降下窗户,看了一会儿夜景,忽然开口,说要下车。
司机就近找了处临停点,关君山推门下去,路边有一间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他走进去,要了一包烟和一张新的电话卡。
外面风很大,关君山就站在招牌下面的避风处,低着头把手机卡换了,等待信号的间隙,他拆了烟盒,又问司机要了个火。
司机不知道他想打给谁,甚至专门跑来买张干干净净的新卡。风把火苗吹得乱窜,关君山伸手拢了下,烟点着了,号码也拨出去了。
一开始对方没有接,关君山挂断,又重新拨了一次,这次电话那头有人喂了一声,关君山夹着烟的手指藏在昏暗的阴影里,十分隐蔽地颤了颤,一截烧透的烟灰掉在了他的鞋面上。
混着杂乱的风声,对方可能什么都听不清。自始至终关君山都没有开口,连呼吸也变得沉而缓慢,只是用右手握着手机,眼神平静盯着虚无的夜空,点着的烟也没抽一口,任由它安静地燃烧。
这通更像是骚扰电话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对方很快挂了电话,关君山又拨过去,可能是被拉黑了,此后再打,变成了无法接通。
不过关君山也没说什么,拔了电话卡,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仿佛刚刚执着于反复拨打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便利店旁有一家还没关门的蛋糕店,关君山扔完电话卡转头看了一眼,抬脚又往那里走去。
临近打烊,没有太多选择,他买下了橱窗里最后一个草莓蛋糕,拿回了车上。
蛋糕很腻,很甜,因为放得太久,草莓也变得不太新鲜,上面挂着的糖浆在拆开不久之后完全融化了,最终变成一副不太好看的样子。
关君山喝了酒,没办法吃下太多的奶油蛋糕,剩下的在冰箱里摆了一个多星期,最后被打扫阿姨丢进了垃圾桶。
关君山忙完回到家,看到空下来一块的冰箱,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感想,不知道是那块被丢掉的蛋糕可怜,还是摆在这里自欺欺人的自己更可怜一点。
他有时也会觉得林好达就像一块甜美的奶油蛋糕,摆在离自己很远的范围之外,明明一开始说不喜欢吃甜食的人是他,后来不顾一切要将林好达从橱窗里带回来的人也是他。
过完生日的很长一段时间,关君山常常喝得不知节制,也会买蛋糕带回家,混在一堆烈酒中间。
唯一没再尝试的,就是给林好达打电话。也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呼吸每当涌起这种念头,关君山就会拆开蛋糕盒子,尝一口上面的奶油。
听起来很像自虐。极致的甜和烈酒的苦交织在一起,舌头也跟着麻木死去,关君山无法再从酒精中汲取欢愉,于是他起身,将酒瓶全都扫进垃圾桶,然后摇摇晃晃往卧室里走。
房间里没拉窗帘,天很昏暗,外面可能在下雨。
关君山倒在柔软的床铺间,口腔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太纯粹的甜味,也许是味道勾起回忆,每个含过奶油的夜晚他都能顺利睡去,梦到林好达,比安眠药还好用。
大方给与他微笑,拥抱和亲吻,像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飘摇的美梦。
第二天清晨醒来,关君山又变回那个情绪不太外露的关总。
宿醉之后头还有些痛,他给杨跃去了个电话,让杨跃帮忙推掉上午的行程。
吃过早饭后司机来接他们,昨晚下过一场雨,早晨出了太阳,温度也回升了些许。
关君山让司机往科技园的方向开,这一块占地面积很大,由市政府单独规划,里面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年轻企业,上半年关君山才通过层层审批,允许他将工作室迁入园区。
到达时差不多上午十点,普通公司这个点上班已经很迟了,在关君山这里,工作室的员工都是弹性上下班的,只要出勤时间达标,其他方面约束很少。
办公区静悄悄的,除了两个负责接待的前台,没几个人在工位上。
关君山往自己的工作区走,路过会议室,看见里面坐了个人,面前摆着一次性纸杯,手边一叠文件纸。
会议室外侧的玻璃是完全透明的,听到脚步声,椅子上的人也抬起头来,隔着六七米的距离,朝走廊看过来一眼。
两个人目光相接,对方冲他点点头,礼貌笑了下,便偏过眼去,继续看对面的商务主管。
关君山脚步一顿,两道眉毛轻轻蹙起,转头问杨跃:“里面坐着的这个。”
他声音很低,停顿两秒,又继续:“是谁。”
杨跃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投去一眼,很快收回来,“应该是来谈项目授权的合作方,需要我找商务确认一下吗?”
关君山点点头,告诉他“尽快”,然后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关君山收到助理传来的资料,翻开第一页,草草掠一眼照片,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上:裴明义。
关君山仔细回想,记起早些年确实有对做地产生意起家的裴姓兄弟。
隔壁的业务洽谈还在继续,关君山播了内线叫杨跃进来,告诉他:“和裴先生说,下周有场鸡尾酒会,邀请他来玩。”
杨跃点点头,转身要走,关君山又叫住他:“对了,是很轻松的场合。”
关君山最后合上文件,声音有点沉,“可以携伴参加。”
杨跃出去了,没过很久,隔壁响起一阵愉悦的说笑声。
关君山独自坐在办公室,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蓦地又浮现伞下林好达那张温柔含笑的脸。
在今天以前,关君山还以为自己能做个大方的前任。
可现在他又觉得无情的是林好达。
这么快就将自己完全忘记,甚至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感情。
而那些被他留下的过去,如同丢进候机厅垃圾桶的那个盒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没有半分犹豫。
就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向关君山证明,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没什么放不下,连带着那些缥缈的承诺,无望的喜欢,和错位的爱情。
关君山只能想:林好达果然比自己豁达。
第83章 很快会重逢
周末,林好达一直想看的电影上映了,评分还不错,他找不到人一起去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邀请了裴明义。
是剧情片,犯罪悬疑类型的,林好达提前买好票,把票根拍给他。裴明义周末还要加班,要参加集团每季末的董事会,电影开场后才姗姗来迟。
电影前半部分节奏缓慢,裴明义进场晚,卡在非常无聊的一段雨夜镜头里。背景音乐是低沉婉转的萨克斯风,裴明义裹着大衣,脚步恰好踩中鼓点声,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精准找到林好达的位置,微微勾着背,穿过一整排的座位,最后来到林好达身旁。
裴明义的衣服上还沾着冰凉的雨珠,有一颗滚落下来,被林好达手背的温度化开了。
电影仍在继续,林好达捧着爆米花桶,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忽然觉得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裴明义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室内空调太足,抬手摘了围巾,又靠过来,肩膀紧挨着林好达的,问他前面的剧情。
气息如同暖流,一下一下扑在林好达的侧脸,黑暗里,感官的一切细节都被放大强化,林好达有些紧张地张开嘴唇,气流穿过齿缝,很轻地落在裴明义耳边。
买票的时候,林好达对里面的激情戏毫不知情。原著里本来有大尺度描写,几支宣传片里却都没出现,林好达以为这部分没拍,或者没有通过审核,所以才放心邀请了裴明义。
荧幕画面暗下去的时候,背景里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镜头开始摇晃,有一种醉酒之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两道人影躲在浴帘后纠缠。林好达手里捏着一颗爆米花,没控制好力气,一片安静中忽然传来十分轻微的“噼啪”声。
爆米花被捏碎了。林好达有些心虚地蹭了蹭指尖的碎屑,感到旁边的裴明义似乎在看自己,小心抬起眼,侧过脸同他对视。
裴明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亮得慑人,嘴唇动了动,可能在念他的名字,“好达”。
音乐声盖过了裴明义的声音,林好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迟钝到不知该做出什么回应,想要借口去厕所,从这暧昧黏稠的氛围中脱身,裴明义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进来,紧紧抓住了林好达裹满糖浆的指尖。
裴明义的指腹温热,扣着他的手,也让林好达没办法拒绝。环绕在他们这一小片的空气里很快充满了甜腻的奶油甜浆的气味,林好达的脸颊微微发着热,沉默地转过脸,继续假装去看荧幕上的电影。
最终他们提前十分钟离场,错过了片尾名单和一枚彩蛋。
林好达匆匆走进洗手间,裴明义跟在他身后,步伐稍慢,手里抓着爆米花桶。本来林好达已经决定丢掉,因为里面剩下的很多已经捏碎了,并不值得带出影厅,可裴明义没舍得,又悄悄拿了出来。
林好达洗完手,走出来看见等在那里的裴明义,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还是落在他怀里那桶爆米花上。
“回去吧。”林好达低声说:“电影看完了。”
“外面在下雨。”裴明义点点头,用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可以让我送你吗?”
林好达没答应,走过去,伸手拿过爆米花桶,语调有点不自然地放轻:“你要是想吃,自己再买一桶。”
他执着地想将这一桶丢掉。
裴明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说“好”,顿了顿又问:“不生气了吧?”
林好达的脸还是有点红,动了动嘴唇,想说没有,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裴明义抬手轻轻碰了碰他,也许是想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考虑到商场里人来人往,最后还是忍住了,放下手,低声叫他:“好达。”
林好达抬头,眼神温润看过去:“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