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薄光站在寝殿外栏杆前走神时,他在说话。
薄光前往主殿参加人族会议时,他在说话。
甚至薄光独自跑去异族战场上杀敌时,他还在说话。
到了最后,薄光实在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的话有点太多了?”
这是一连六个夜晚里,薄光开口的第一句话。
或者说,这是众人所能真正听见的,薄光所说的第一句话。
本来这时候应该会有很多人分析薄光开口的动机,以及他们能听见薄光声音的原因,但这一刻却反常地几乎无人讨论这件事。哪怕有人说了那么两句,也很快被淹没在其他弹幕的洪流里。
因为今晚阿尔法真的太太太吵了!
用刚才的一则弹幕来形容就是:“我以前觉得这家伙给自己搞了个‘不说’的禁戒,是因为无论是人鱼还是海妖,声音都太过蛊惑,不符合他直接动手的风格。毕竟比起说的,他明显更喜欢做的。但今晚我觉得我要重新定义一下这位海神了——他到底为什么能有辣么多话啊!就是那种话多到连最致命的声音都救不了的那种。这些天薄光能忍住没把他毒哑,都算我们的大帝仁慈。”
仁慈吗?天知道这些天里,薄光究竟有多少次想把“不说”的禁戒重新焊回阿尔法的身上。
而此刻天幕内的阿尔法闻言,倒是没有众人想得那般生气,甚至那一瞬他只是在笑。
以至于一时间,连弹幕也不理解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当初薄光不过是对着海水所致的水汽皱了一下眉而已,本质上根本不喜开口的阿尔法就能记仇到一连多日说那些有的没的,而现在薄光对着他明目张胆地表示了吵闹,他却反而在笑。
众人这份疑惑就此一直持续到了薄光入海的那一秒。
大抵是因为这些天阿尔法出现得太频繁,说得也当真太多,被吵得话越来越少的薄光根本没去索求异族的头颅。于是这一次,海族首领的头颅是由他亲自去取。
而就在薄光自海岸踏足海洋、即将踏入深海的那一秒,不知何时悄然现身在礁石上、就这么把玩着指尖海流所化鸟雀的阿尔法,却再一次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小鸟,你说为什么明明人类在看到海洋时,总会兴高采烈地朝着海面跑去;却在遇到海上落下的骤雨时,又下意识地跑走呢?”
薄光闻言步入深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一刻阿尔法问的不是他指尖的那只鸟雀,而是他。
念及阿尔法这些天的难搞程度,想了想,他还是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大概是为了躲雨。”
薄光本以为这场对话会是阿尔法又一次的随口一提。
然而就在他即将重新迈步时,他却听到后者嗓音低哑的哼笑道:“人类的确如此,可你是小鸟啊,薄光。”
原本薄光应该嘲弄阿尔法终于知道喊他名字了,但这一瞬,他的注意力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句“小鸟”上。
因为就像刚才他知道阿尔法是在问他一样,此刻他也很清楚对方的这句“小鸟”是什么意思。
鸟雀飞翔大多依赖于羽毛。
于是下雨的时候,人类可以肆意奔走,被淋透的小鸟却是飞不起来的。
说来为什么他会在阿尔法似挑衅似讽刺的话里沉默那么多天,然后只嘲弄了一句这位海神吵闹?当真只是因为他被吵到懒得开口吗?
或许是因为打一开始他清楚,那每一次必然将他沾湿的雨,并非某位神明在做着近乎幼稚的报复,而是他单纯地想要暂时将小鸟留在这场雨中罢了。
于是这一秒,薄光撩眼静静看了会儿海上连绵不绝的雨。
随后他能说的只有:“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
小鸟的确在雨里无法飞翔。
可他不是小鸟,他从来都是人类。至少现在是。
第170章 神婚榜(二十四)
“所以之前那些雨水一次次沾湿薄光的躯体, 不是阿尔法在记薄光曾于在海上搅风弄雨的仇。那纯粹就是天生没有声带的鲨鱼,在进行一场说不出口的挽留而已。”
要说此时众神殿里语气最复杂的是谁,那必然是预言之神。
作为对阿尔法当初背刺之举怨念最深的人, 他当然清楚阿尔法对薄光的偏爱——那甚至都已经不是偏爱了,而是彻头彻尾的目眩神迷。
可事实证明,他的想象力还是太过匮乏。至少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条鲨鱼对小鸟着迷到连那每一场近乎恶作剧的雨,都是他最无声的示爱。
说起来第一场淋透薄光的雨起始于什么时候来着?
念此,预言之神试图回忆着当初天幕上的一幕幕。
然后他便异常清晰地想起来了,那是薄光18岁那年以雷霆引雨的时候。因为那一晚, 薄光是从发梢到衣袍近乎湿透了走进的天空神庙。
当初他以为那是埃在为他的鹰隼动荡, 根本没往阿尔法身上去想。如今再看……
原来这场沉默的挽留, 竟然才那一秒就已经开始了吗?
直到此刻才想通一切的预言之神恨不得回到过去, 扇当时对阿尔法寄予厚望的自己几个巴掌。这位海神第一秒就已经心动到了这个地步, 那时候他究竟在期待阿尔法什么啊?期待阿尔法如何反水, 帮着他的小鸟爆杀神明吗?!
这么一想,只能说神弃榜上的自己死得当真是一点也不冤。
“我想提醒各位的是……今晚阿尔法所说的,可远不止这一场雨。”如果说此刻整个众神殿里, 心绪最复杂的是预言之神,那么这一刻排在第二位的却一定是鲜少开口的智慧之神。
如今众神殿里的诸神大多是因为阿尔法骤然提到了人类避雨之事,再结合他之后那句几近喟叹的“小鸟”, 才意识到那些雨水的真正用意。可智慧之神却并非如此。
由于智慧神格的存在,早在今夜阿尔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后,他就在那些看似嘲弄的话里,听出了许许多多别的东西。
比如说海神最初所说的, 海水之雨与正常雨水的区别。
海水所致的雨和其他的雨有什么不同呢?不同之处在于,这片海潮所化雨水从来只围绕着一个人存在。因为造就这场雨的神明, 自始至终想留下的也唯有那一人而已。
再比如说,他说薄光在那研究如何锻造武器是在浪费时间。
表面上来看,这是阿尔法在不满薄光的忽视,刻意挑衅于后者,可如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
“也许那时候海神只是在实话实说。他不是在嘲弄小鸟的爪子锋利,他只是纯粹在陈述:薄光根本无需任何武器,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撕裂。”
这时候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爱情之神。
先前弹幕一再嫌阿尔法嘴毒吵闹的时候,她就在疑惑天幕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爱欲,为什么会在这种气氛里浓重到那等地步。等到阿尔法在礁石上提起雨水之事,她才恍然大悟。
尔后顺着这份答案逆推今夜的所有,爱神瞬间明白了阿尔法今晚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在她瞥见天幕上的某一幕后。
只见此时薄光已然跃入深海。
一如神禁榜上的无往不胜那样,三主神的神力在前者的指间,永远能绽放出最与众不同的力量之美。但这一刻爱神却罕见地没去欣赏薄光在海族领地的攻无不克,而是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了薄光胜利之后,即将跃出海面的前一瞬。
和暗无天日的深海不同,白日里临近海面处总是辉映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光亮。
显然此刻也是如此。
而就在薄光踏着海流掠至海面的那一秒,另一道有别于海面的荧光却同样闪烁在浅海之地。
乍一看去,似是一片模糊的水母轮廓。
原本爱神是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光点的。可薄光却在席卷而上的逆流间,稍纵即逝地瞥了那个角落一眼。也因此,她得以看清了那是何物。
那是一个寂静悠游的浅海水母群。
假使她没记错的话,有着类似结构的似乎是叫做海月水母吧?
然而这种水母是因其外表犹如海中之月而得名,但这一瞬爱神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水母伞盖上的荧光轮廓,比起月亮更像是大众认知里的星辰。
若是平时,爱神或许会怀疑这是否是她所不了解的新品种。可念及海月水母的某种习性,这一瞬她又实在不觉得是自己认错了。
“那就是海月水母。不过现在,应该称呼它们为星星水母了。”
在爱神沉默之际,智慧之神像是看出了她的犹疑,直接开口肯定了她的猜测,并且顺势说起了海月水母的习性:“海月水母,也就是今夜天幕里的星星水母,有一个奇特的习性。它会在浮浪幼虫时期,于自己短暂的生命里一直朝外释放小水母,直至自己完全消失为止。而未来某一天,当海中被释放的小水母遇到合适的附着体时,它又会再度生长成这种水母完全形态。”1
“对了,值得一说的是,这种水母一直在鸟类的食谱上。”
今晚阿尔法单纯话多或许说明不了什么,此刻海月水母以如此形态浮于近海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可两者一旦撞到一起……
念此,爱神注视海月水母的目光愈发复杂。
毕竟拥有其他世界记忆的阿尔法,一定很清楚薄光胜利后,他自己那注定死亡的命运。而神禁榜上的海神选择了在那一天献祭,显然神婚榜上的阿尔法也早已做好了献祭的打算。
于是细思之下,今晚的阿尔法与这种海月水母何其相像。
所以今晚阿尔法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意义的吵闹,“那是鲨鱼在以他最后的生命,对着他的小鸟示好。”
更准确的说,是示爱。
海洋一向弱肉强食。
当阿尔法默认自己在薄光的食物链上时,已然是不说的海神所能给予的最浪漫告白。
虽说今晚阿尔法的确很吵,但吵的从来不是他的咽喉,而是他一再叫嚣着爱欲的心脏。
“……我算是明白阿蒙为什么那么厌恶阿尔法了。”一旁嫉妒之神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些事的关窍,对此他不禁狠狠啧了下舌。
“前两夜阿蒙刚以戏台的交替,隐喻他和薄光的未来才刚刚开场;这边阿尔法直接一手似命运似巧合的海月水母,明晃晃昭示着他必然会与小鸟再次相遇的欲望。就算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这两位的做派未免也太过相像了。”
“更微妙的是,阿蒙曾经将薄光称之为月亮。结果今晚,海月水母直接就变成星星水母了——而且还是对应着阿尔法对薄光称呼的那种星星。也不知道阿尔法究竟是因为他喜欢星星,所以闲极无聊之下改了水母荧光的形状,还是在以此昭示主权的同时,顺带着嘲讽阿蒙。”
想到这里,这一刻想要咋舌的早已不再是一两位神明。
只能说阿蒙对阿尔法的厌恶,当真没有一分是没理由的啊。
甚至不仅是阿蒙和阿尔法骨子里相像,埃也同样如此。
“天空之神一向不让雨水沾湿他的鹰隼,而海洋之神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在拿雨水示爱而已。已知雷霆克海水,海水对阴影来说麻烦异常,而阴影又是天空最不喜的存在……怪不得我们的头顶到现在还打着呢。都互相不顺眼成这样了,他们能不打起来吗?!”
在诸神越说越觉得跟着三主神前途无亮之际,此时无论是他们还是弹幕,显然都已经明白了阿尔法今夜的未尽之言。
那么天幕内外的薄光清楚吗?
对此,只见天幕内的薄光瞥过水母周围的细碎星光,尔后于逆流间看不清神情地跃出了水面。
而此刻天幕外的薄光,则是在瞥见星星水母的刹那,便垂眼看向了矮桌上的那盏潮涩之酒,似是被风拂过酒盏的声音给吵到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1关于海月水母及其幼虫的习性,改自百度百科。
第171章 神婚榜(二十五)
雨水浸入地面时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