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求生欲都已经强到要靠着子弹来压制的地步了,他却还是一连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 甚至在最后的战场上主动走向了薄光。”


    此时薄日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然而在说完事实以后,他这个陈述的人终究还是先一步倍感荒唐地笑了起来,因为:“倒退时间线也就算了。这样注定的死路, 这位最不通人性的神明竟然也能一连走了三次。”


    所以到底要他们这些人怎么办呢?


    哪怕之前天幕内的自己认出了那杯毒酒又能怎样?薄光拥有的从来不仅是斩获王权的力量,这些年来他所一步步走向的、一步步握住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权啊!


    连神明都早已拿他没有办法,自己究竟还在这里幻想些什么?


    念此, 薄日干脆倒满杯盏。


    随后他也不管薄月是何反应,直接碰上了后者的酒杯, 算是敬对方一杯了。


    因为此时整个殿内,唯一能和他感同身受的,恐怕也只有身边的这位皇妹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兄难妹呢?


    而随着薄日自嘲着放下杯盏,同一时间,天幕中的雨声也倏然一滞。


    下一秒,原本肆意张狂的雨水顿时由雨转雪。


    等到殿内众人再次凝神看向天幕时,显而易见的,此刻出现在战场上的只会是那位深渊。


    薄光不清楚阿蒙是否如阿尔法一样,听到了前面所有。他只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未免有些太盛,盛到不消片刻就覆满了一众残垣。


    而于断壁残垣之上,某位深渊之神就这般看着落雪开口道:“前些年走在薄帝国帝都里的时候,我注意到人族那边有个新戏院。”


    不是剧院,是戏院。


    和无论哪个世界都属于皇家的水上剧院不同,落座在歌剧院相反方向的戏院一向是民众自己所建。两者不仅所唱之戏不同,就连听戏方面的规矩也大不一样。


    就在薄光思索着,阿蒙为什么忽然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么个地方时,此刻深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接下来说的却并非薄光所以为的戏剧内容,而是有关戏院刚建成时的一项旧例。


    “听说每当戏院新建时,需要众人先行登台,于深夜中进行一场最热烈的空演,用以娱敬神明。等到这场戏罢,整个戏院才能向观众开放。”1


    因着薄雨曾是歌剧院首席,原世界的那些年里,薄光对歌剧的关注度确实要比戏剧多上许多。但这不代表他没去听过戏。


    然而即便他也曾有一段时间出没在戏院里,可他所进的那些戏院都早已建成多年。所以对于这种外人很少知晓的旧例,在此之前,薄光的确未曾听闻过。


    但那都是今日之前。


    如今骤然听到阿蒙提起这件事,薄光倒是忽然想起,貌似在他离开原世界前,帝都里正有一间新戏院即将落成。


    之所以他对此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间戏院既定的落成时间恰巧是12月31日,也就是他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从这个世界的种种细节看,两个世界在建筑方面相差无几。而每一次神禁抽签又固定在1月1日,即他生日的后一天。由此来看,那间戏院如今应该已经落成才是。


    所以此时阿蒙所指的会是那间戏院吗?


    假使是的话,这种落成在神禁之战前一天的时间点……


    似乎是猜到了薄光此刻在想什么,这一瞬,坐在覆雪残垣上的阿蒙忽然笑了起来:“埃对你说过吧,他被梦境纠缠了二十年。但或许是因为深渊亘古无光,我从来不尝试在黑暗中做梦。于是这二十年里,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我只重复着同一件事。”


    十三场神禁之战,十三次时间线的倒退,造就了循环往复的二十年光阴。


    如果那间戏院真的落成于第一场神禁开始的前一夜。


    那么此后的二十年神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


    “——世界是戏台,世人是戏子,而我一直在妄图娱神。”


    “所以小玫瑰……在这样的落幕时刻,这场戏于你而言还算入耳吗?”


    娱神。


    虽然先前因为戏院落成的时间点,对于阿蒙想说的话他已经有所猜测,然而真正听到对方所言后,薄光还是本能地撩眼对上了前者的金眸。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刚才落雪覆盖战场的画面像什么了。


    当一片片雪花覆盖泥土、覆满大地,并且在断垣残壁上重新勾勒着轮廓时——那正如一个正在缓缓搭成的全新戏台。


    无论是前二十年,无论是先前哪一个世界,出于身体素质的差异、以及力量和地位的差别,薄光自认自己一直是娱神的那一个。


    等到他成为2/3的终末之神、即将走完成就终末的全路以后,他们的身份却仿佛已然颠倒。


    那一瞬间,世界倒错的荒谬感,顿时让薄光觉得滑稽得可笑。


    最后,他能说的只有:“……我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阿蒙。”


    作为曾经在一次次献礼中揣摩着神明心意的取悦者,薄光很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那段时间,他既无法确定收礼者会给予的回应,也无法笃定对方会给予他想要的回馈。


    如若要用比喻来形容,那就像是独自行走在无光的深渊里,谁不知道何时何地才是终点。


    而如果说薄光当时起码还能看到那么一点成神的希望,那么阿蒙却早就在获得原世界的记忆时,就该觉察到从自己走上那条成就终末的道路时,就绝无可能留在这个世界。


    即便如此,这条最贪婪的毒蛇却还是同意了阿尔法神禁的提议。并且在这二十年间,以自己的方式放任了这场观者不在的空演,一次次热烈放映在这个世界。


    难怪先前阿蒙说他本不想现身。


    将这十三场神禁比作“戏院落成时娱神之举”的深渊,显然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如他所愿地观赏这场戏剧,然后为他的表演欣然鼓掌。


    可是。


    “你不该露面的。”


    埃固然傲慢,阿蒙何尝不是如此?


    假使阿蒙不曾出现,哪怕薄光最后赢下了这场神禁之战,或许也没那么容易发觉这位深渊的踪迹,可是阿蒙那一夜还是出现了。


    而此时靠坐在残垣上的深渊之神,闻言却又一次低笑了起来。


    先前阿尔法与薄光只有一步之遥。


    原本因为阿蒙后退靠向残垣,他与薄光的距离稍稍拉开。而随着这声低笑,深渊之神直接离开了身后已然落满厚雪的建筑,就此在风雪中走向薄光。


    和落雪的建筑一样,此时大地上盛开的所有玫瑰都再一次染上了雪色。


    但或许是因为玫瑰柔软却坚韧,又或许是因为今夜风实在动得太狠。


    所以它们并没有像那些建筑般淹没,反而永远维持着落着一层薄雪的凛冽姿态。


    见状,阿蒙的脚步微微一顿。


    此时已经接近日出,朦昧不明的光线愈发模糊了深渊此刻的神情。再然后,那双蛇眸就这么从地面落到了那朵真正的白玫瑰身上。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深渊低哑的笑音。


    “其实‘amo''的意思不是爱,或者说,不完全是爱。”


    又是这种乍听没头没尾的开场。


    然而先前已经听过关于戏院传说的薄光,这一刻比之前还要更快地意识到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在原世界的神语里,“amo”的确有着爱的意思。2


    但若非要追根究底,这个词实际上还有一个更准确的翻译,即——“吾爱”。


    所以——


    “amo,‘吾爱’。原本我还是挺满意这个名字的,尤其是当它出自于你口中的时候。即便我的小玫瑰,第一句‘amo’说的并不是我。”


    所以阿蒙当初才会在歌剧院破戒。


    所以自己先前才会在薄光话音落下的瞬间,不可抗拒地出现在后者身前。


    谁让小玫瑰的阿蒙不是他,可他的玫瑰却从来都只有这一朵呢?


    念此,阿蒙静静凝视着薄光。


    从薄光长到尾椎的发,到他冷冽却瑰丽的眉眼,再到后者颈侧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他对戏剧其实没什么兴趣。二十年前,他之所以行走在薄帝国,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戏台。


    只是因为那夜记忆来得太浓烈,所以即便明知不可能,他依旧下意识地走在这座帝都,等着某朵小玫瑰的降生。


    最后玫瑰没等到,他只在那个午夜,看到一间新落成的戏院,看着台上之人在那里笑谈娱神之说。


    所以怎么办呢?他的玫瑰自始至终只有一朵。


    就算那夜他真的等到了另一个四皇子的降生,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玫瑰。


    于是哪怕成为娱神的戏子,今晚他还是一如二十年前同意阿尔法神禁的提议一样,出现在了这座他亲手搭成的戏台之上。


    ==========作者有话说:==========


    1清代至民国中期的时候,新戏园落成或易主时一般会在夜间进行演出,从而驱邪纳吉。这个过程被称为“破台”、“祭台”等等。


    2amo其实是意大利语里动词amare的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所以在这里直译为“我爱”。


    第145章 神禁榜(三十八)


    或许是雪色映光。


    当落雪彻底淹没了整片地界, 连带着原本朦胧不清的深夜,看着也有了几分天明之意。


    但阿蒙的视线并未被天际若隐若现的曦光吸引。


    他只是依旧凝视着眼前的薄光。


    半响,这位深渊才笑道:“人间娱神只唱一夜。如今即将日出, 看来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了。虽然不知道我的神明满意与否,但是……”


    说着,阿蒙抬手盖住了薄光的眼,顺带着也掩去了自己眼中那日出也照不透的晦暗。


    同一时间,暗处躁动的阴影骤然袭向雪地上的那柄骨枪。等到阴影触及骨枪的那一瞬,先前还静置在远处的骨枪就这般凭空落入了阿蒙的掌间。


    而下一秒,随着阿蒙手指轻轻一挑, 那柄骨枪便又一次调转枪口, 尔后被一点点扣在了薄光的掌心。


    即便此刻暂时失去了视觉, 可单凭听觉, 薄光也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当他手握枪柄以后。


    何况此时阿蒙的手仍未移开——无论是盖在他眼间的, 还是与枪柄一起扣在他掌间的。


    和冰冷的枪械不同, 这一刻深渊之神的体温是与风雪截然相反的灼热。但比之更热的,却是此刻枪口所对准的胸膛下,后者那颗仍在蓬勃跃动的心脏。


    薄光并不是犹犹豫豫下不去杀手的类型。


    何况是对方亲自将枪塞入了他的手中。


    可就像是当初他在殿内隐隐约约感觉到阿蒙在殿外一般。在枪口抵住阿蒙心脏的那一瞬, 隔着胸膛那带着热度的跃动,他本能地有种莫名的预感——此时阿蒙绝不是在献祭。


    既然如此,这位神明又为什么要将致命的枪口对准他自己?


    “阿蒙, 你……”念此,薄光的声音刚发出一瞬,却又被耳侧的低笑给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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