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因为阿尔法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的一切。所以即便在旁人看来,海族属于他的附属、理应受他的庇佑,可对阿尔法而言, 什么理应, 什么庇佑, 海族归属他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根本无所谓什么亲疏远近。反而正是因为海族离他极近, 才会让阿尔法第一个朝其动手——毕竟那些族群的首领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离他物理意义上最近的那一个。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 直白到让人唯有沉默而已。


    可薄光沉默,早已打破不说禁戒的阿尔法,此刻却没有半点沉默的意思。


    “小玫瑰, 在我这里就是近卫,到了埃那里就是猎人是吧?怎么?你是觉得鲨鱼口齿愚钝,咬不碎猎物的头颅吗?”


    你现在想咬碎的到底是猎物的头颅, 还是我的脑袋?


    一想到阿尔法曾经一再咬碎玫瑰花瓣的举动,再兼之他刻意为之的小玫瑰称呼,薄光这一刻都不想吐槽这家伙短短一段话里,究竟掺杂了多少阴阳怪气的元素了。


    这一瞬他只想问, 为什么还有生死仇敌,上赶着给人当打手的?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吗?


    如果是, 那么这与其说是直白,不如说是纯纯的强盗。


    不过看着此刻阿尔法那颇为不悦的、以舌尖抵住尖齿的动作,完全不觉得这条鲨鱼牙齿和“钝”字沾边的薄光,难得从心地没将这话给说出口。


    其实从埃真的对异族动手以后,他是想过借力打力的可能的。


    无论怎么样,他的确是为了崩毁这个世界而来。


    既然结局注定要以这个世界三主神的死亡为结束,那么这期间一切的容忍退让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真正该做的是在对方犯蠢的那一秒,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推波助澜。


    甚至他应该在埃拎来头颅的那一刹那,就想好要怎么将这个木盒落在阿尔法的视线。


    只要阿尔法看见,这位就必然会带着只多不少的战利品来到他的寝殿。


    就连现在,他应该做的也不是沉默,而是就这样顺着回一句:“我没指望你带回任何猎物。”


    随后,他同样会收获一个嗤笑着在各族里狩猎的疯子。


    然而所有的话术、所有的应对都已经到了嘴边,这一刻薄光却像是被染上了所谓的不说不言一般。


    是昨天那杯酒太烈,以至于他单是嗅了一下酒气,就脑子昏沉到现在吗?


    念此,薄光强压着这两天与日俱增的烦躁,面上却平静挑了个笑道:“事实上如果鲨鱼在陆地的视力还过得去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我并不缺猎物。而当时我向埃索要的,也不是那些猎物的头颅。”


    前半句他说的是实话。


    昨天埃以一个木盒,让整场会议刚开始便已然散场后,薄光就独自前往了其他种族的领地。


    因为他知道,从埃带着那份首级进殿以后,或者说从埃真的独自去往兽族领地、于万人中取下后者首领的头颅后,这位神明的身份就已经无法隐藏。


    自此以后,主神下场的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


    所以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兄姐长辈来吸引各族的注意力了。


    因为那日之后,举世的焦点必然只会在他一人身上。


    于是全然无所顾忌的薄光,也不再去想什么取巧而省力的偷袭手段。他直接在晨会散去后的第一秒,就来到了地精族的领地——那本是薄家众人一致挑选好的第一个下手目标。


    而晨间离开的他,于黄昏时,便带着敌方首领的首级回到了这间寝殿。


    也就是这时候,他遇到了斜倚在栏杆上、于他踏进寝殿的那一瞬,将指间的珊瑚盒扔予殿前的阿尔法。


    一切就像他先前说得那样——他不缺猎物。


    即便今天阿尔法没带来这个盒子,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总会亲手铸就出相似的结果。


    此刻不仅薄光的前半句话是实话实说,就连他的后半句,严格意义上说也并非谎言。


    毕竟他的确没有向埃索要过头颅。


    他要的从来都是心脏。


    所以这一刻,当阿尔法问出“你跟他要了什么”的时候,薄光也就这么模糊焦点地说了:“心脏——我要的是心脏。”


    薄光其实没准备听到阿尔法的回应。


    他只是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记忆情感所造就的、莫名其妙的相处氛围。


    偏偏他又受够了自己惯会逃避的劣根性。


    当初在原世界里,在那场薄雨消散在他二十岁的午夜时,他就告诉过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得过且过。要么生要么死,他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然而在生死之事上,他倒是学会了不再苟且,可感情这种极端不可控的东西……


    于是心绪浮动之间,薄光决定让阿尔法成为先离开的那一个。


    连一向有话直言的埃,都只是以沉默应对这个问题;对于脾气更暴戾的阿尔法来说,他明显是死了做鬼也要拉人下水的类型,自戕于他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


    所以按理说阿尔法不会回应。


    这一秒,薄光也的确没有听到这位海神的回答。


    但他却听到了对方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和之前那溢于言表的嘲弄不同,这一次的嗤笑,薄光罕见地没有听出任何情绪。


    那一瞬,他忽然有了昨天薄日在大殿里所涌起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已经静静发生了。


    随后,骤然打断薄光思绪的,是阿尔法的再一次开口。


    依旧不是对于索要心脏的回答,而是一个乍听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张狂反问:“小鸟,你跟我索求心脏,那你会给我你的骨骼吗?”


    摒弃了那个挑衅拉满的小玫瑰称呼后,阿尔法的脾性却仍旧未曾收敛分毫。


    可就是这样张狂到近乎猖狂的反问,偏偏又一次让薄光感觉到了某种抵在咽喉的潮涩。


    因为如此桀骜的海神,竟然在反问时,索要的只是骨骼。


    薄光一直很清楚,阿尔法的本质就如寂静时的海面一样——他近乎于一面镜子。


    当初在原世界,自己对他抱予的毫无善意,于是阿尔法从一开始就追求他的恨意;先前在上个世界,他与阿尔法的相遇是他费尽心机的筹谋,于是阿尔法在将之归结于爱的情况下,毫无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谋求,甚至试图直接将他带入海洋。


    可以说,这位看似最不驯的神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三主神里最注重平等的家伙。


    不是埃那种因为无所谓世界、所以对整个世界一视同仁的平等,而是更接近于人格本质的平等。


    也因此,他才能搞出神禁这样的规则。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最注重平等的神明,却在他索要心脏时,说出的仅是骨骼而已。


    他甚至都不要求等同。


    又或者说,在阿尔法看来,自己的骨骼已然与他的心脏等同。


    念此,薄光静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如刚才阿尔法那般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是我先问的你。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么我也换个问题。这一次我不问心脏只问骨骼——假使是你的话,如果我向你索要骨骼?”


    此时已经不知道是薄光第多少次,试图结束这场让他越来越心烦的对话。


    偏偏这一次,阿尔法既未嘲讽什么,也没再避而不谈。


    以至于下一秒,薄光就听这位海神道:“那要看看是哪里的骨骼。肋骨,手骨倒是无所谓,但腿骨不行。”


    这一句“腿骨不行”,直接让薄光幻视了前夜埃的那句“心脏不行”。


    如今已知,埃拒绝给他异族的心脏,是因为不想旁人的心脏被献于他的身前。


    那么阿尔法呢?


    想到这里,薄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腿骨处。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眸光骤然一顿。


    他最先看到的是阿尔法腿侧的伤痕。


    先前因为阿尔法一直斜靠在殿外,从右侧走进寝殿的薄光看不清前者的左腿。直到此刻这人漫不经心地跃下朱红的栏杆,他那躯体上那被残阳晕染的血痕才稍稍显露一二。


    昨天埃踏进主殿时,神袍下也充斥着若隐若现的血气。显然,以这种顶多算是各族平均水平的躯体,去对战一整个种族,哪怕是最强的三主神也无法简单取胜。


    何况这三位倒退时间线的时候,还不知道究竟消耗了多少神力。


    但是这一刻,真正让薄光顿住的却并非对方的伤势。


    而是阿尔法拥有双腿的这个事实。


    近来看多了海神的人类模样,他差点忘了,曾经前者只有鱼尾,而没有这走在岸上的双腿。


    深海的鲨鱼游曳于海洋。一旦上岸,没有双腿的他,注定只会搁浅在岸边。


    所以阿尔法为什么唯独拒绝给予他腿骨呢?


    这一刻,薄光再一次不需要任何答案。


    因为此时阿尔法朝着殿内走来的脚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没有腿骨,鲨鱼又该怎么走向他的鸟雀?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想起了当初阿尔法自海岸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不是一次,不是数次。


    事实上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怎样的相遇,每一次都是阿尔法朝他走来。


    自此,一次如此,次次皆然。


    可笑的是刚才他还试图让阿尔法主动离开。


    自从阿尔法选择破戒上岸起,他的每一步虽然并非是童话故事般的刀尖起舞,可海神主动离开海洋,与踩着自身死亡而来又有什么区别?


    而对于这样的鲨鱼来说,当真会有主动离开的那一天吗?


    第135章 神禁榜(二十八)


    接下来一段时间, 薄光都游走在各族的领地里。


    没有战帖,没有试探,更没有所谓的列阵与迂回。


    自始至终, 但凡他所在的战场,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非要说的话,或许还要加上一位如影随形的神明,以及每一场战争后,那似清洗似镇魂一般、悄然而至的雨。


    无论其他战场里厮杀得多么热烈,到了薄光这里,唯有一种犹如天灾过境的极致沉寂。


    而这样浸透血色的沉寂, 也在一场场的胜利中传到了薄帝国的皇室处。


    “……这是他这个月的第几场大胜了?”


    “第七场。要是算上那两位‘近卫’的战绩的话, 那就是第九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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